当夜,张无忌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城外的老槐树下挖出黑玉断续膏,重新用油纸包了三层,塞进贴身的内袋里。第二件,在客栈账上多付了三天的房钱,让掌柜以为他们还会回来。第三件,在后院的磨盘下面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棋改日下。”
纸条是留给赵敏的。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派人来查,但以那个女人的性子,一定会。
“走。”张无忌背起包袱,看了一眼漆黑的窗外。
谢逊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一身装束。毡帽换成了斗笠,黑布换成了一条灰色的旧围巾,把下半张脸也遮了大半。乍一看,像个落魄的老农。
“你那张纸条,她看得懂?”谢逊问。
“看得懂。”张无忌说,“而且她会觉得有意思。”
两人没有走城门。张无忌提前探好了路——城东南角有一段矮墙,墙外是一条干涸的护城河,翻过去就是官道。月光被云遮住了,正是偷溜的好时候。
谢逊虽然看不见,但听张无忌的指挥,走得比明眼人还稳。
“左三步,右前方,有块石头。”
谢逊跨过去,脚步不停。
两人翻过城墙,落在干涸的河床上,扬起一小片尘土。张无忌回头看了一眼大都的轮廓——黑沉沉的城墙,几点灯火在城楼上摇晃,像困兽的眼睛。
“走了。”他说,“不拿到九阳神功,不回来。”
他们走的是西南方向的官道。白天赶路,夜里找地方歇脚,尽量不进城镇,只在村野小店打尖。张无忌的脚程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一方面是适应了,另一方面是谢逊开始每天早上逼他扎马步、跑步。
“义父,我们现在是在赶路,不是在训练。”张无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赶路就是最好的训练。”谢逊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气息平稳,“你跑不动了,敌人追上来怎么办?”
“我跑不动了,你不会帮我打吗?”
“万一我不在你身边呢?”
张无忌不说话了,咬牙继续跑。
五天后,他们到了河南地界。
张无忌在一家路边的茶水铺子里买了两张饼,一边吃一边摊开地图。谢逊坐在对面,围巾拉下来露出嘴巴,慢慢喝着茶。
“照这个速度,再有七八天就能到武当山。”张无忌说,“但有个问题。”
“说。”
“我们到了武当山,怎么进去?”
谢逊放下茶碗:“什么意思?”
“武当山是名门正派,谢逊是江湖上人人喊打的魔教法王。”张无忌压低声音,“爹和娘可以光明正大地上山,义父你怎么上?太师父虽然开明,但武当派上下几百双眼睛,万一有人认出你——”
“你打算怎么办?”
张无忌咬了一口饼,嚼了两下,咽下去:“我想过了。义父你不上山。你在山脚下的镇子里等我。我一个人上去,把药交给太师父,说明情况,然后下山跟你汇合。”
谢逊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人,行吗?”
“行。”张无忌说,“我又不是去打架。我是武当派张翠山的儿子,张三丰的徒孙。我上山是天经地义的事,没人会拦我。”
“你身上的寒毒——”
“太师父能帮我压制。当年就是他老人家给我续命的。”张无忌说,“而且我现在的状态比当年好多了。义父你教我的方法很管用,寒毒发作的次数少了很多。”
谢逊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茶水铺子外面又来了几个人。张无忌余光一扫,心里咯噔了一下。
四个人,都是劲装打扮,腰里别着刀。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方脸,浓眉,左耳缺了一块。四个人进来后,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落在谢逊身上。
张无忌注意到,那个缺耳汉子的目光在谢逊的斗笠和围巾上停了很久。
“义父。”他低声说,脸上还挂着笑,装作在跟谢逊聊家常,“有客人。”
谢逊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缺耳汉子带着三个人坐到隔壁桌,要了茶和饼子。他们没有说话,但张无忌能感觉到那四个人一直在往这边瞟。
“走。”张无忌站起来,把剩下的饼子揣进怀里,扔了几个铜板在桌上。
谢逊跟着站起来,两人出了茶水铺子,沿着官道继续往西南方向走。
走了不到一里路,身后传来脚步声。
“四个人。”谢逊低声说,“拔刀了。”
张无忌没有回头,但心跳加速了。他知道迟早会遇到这种事,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义父,你能打几个?”
“三个。留一个给你。”
张无忌差点笑出来:“义父,我才十三岁,你让我打一个带刀的成年人?”
“你学了那么多武理,不实战有什么用?”谢逊的语气不像开玩笑,“别怕。刀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的刀再快,也没有你的脑子快。”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张无忌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飞速回忆谢逊教过的内容:对手持刀,攻击范围在手臂加刀身的长度。近身之后,刀的优势就没了。重心——看他的重心——左脚在前,说明习惯右手出刀,左肋是弱点。
“义父,左边三个是你的。右边那个缺耳朵的,是我的。”
谢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行。”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转身。
四个人没想到他们敢停下来,愣了一下,随即散开,呈扇形包抄过来。
缺耳汉子走在最前面,手里的刀横在胸前,冷笑道:“两位,借一步说话。”
张无忌看着他,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叔叔,你们是谁啊?为什么要借一步说话?”
缺耳汉子没想到这小孩还笑得出来,皱了皱眉:“少废话。你们从大都来?”
“是啊。”张无忌点头,“我们是从大都来的。叔叔你们也是吗?”
“你身边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张无忌回头看了看谢逊,又转回来,一脸认真地说:“他是我爷爷。叫……王德发。”
谢逊差点没绷住。
缺耳汉子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不打算继续废话了,手一挥:“拿下。”
三个持刀的汉子同时冲向谢逊。谢逊没有动,等第一个人冲到面前,侧身一闪,手掌拍在对方刀面上,那刀脱手飞出,扎进了路边的土里。紧接着一肘撞在第二个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断了路旁一棵小树。第三个人的刀还没落下,谢逊已经欺身到他面前,一只手掐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拧,骨头咔嚓一声,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缺耳汉子脸色大变,刀尖指向谢逊,但脚下已经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张无忌动了。
他没有冲向缺耳汉子,而是往旁边跑了两步,像是要逃跑。缺耳汉子下意识地追了一步,刀往前一送——
张无忌忽然蹲下,刀从他头顶掠过,削掉了两根头发。
他等的就是这个瞬间。缺耳汉子出刀后重心前移,右肋大开。张无忌猛地蹿起来,双手合握成锤,用尽全身力气砸在缺耳汉子的右肋上。
这一招不是谢逊教的,是他前世在短视频里看到的“巴西柔术中的重心破坏”,结合了谢逊教的“寸劲”原理——短距离爆发,力量集中在一点。
缺耳汉子吃痛,闷哼一声,刀脱手落地。但他毕竟是练家子,反应不慢,左手一拳朝张无忌面门打来。
张无忌没有躲,而是迎着拳头往前一扑,整个人挂在了缺耳汉子的身上,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脖子,双腿夹住他的腰。
缺耳汉子被他这一挂,重心彻底乱了,踉跄了两步,轰然倒地。
张无忌骑在他身上,顺手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头,举过头顶,对准了他的太阳穴。
“别动。”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冷得像冰。
缺耳汉子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少年——满脸尘土,嘴角还沾着饼渣,但眼神里没有一丝恐惧或犹豫,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你是谁?”缺耳汉子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了,我叫张无忌。”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诡异,“武当派张翠山的儿子。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别打我义父的主意。不然下一次,我砸的不是你的肋骨。”
他从缺耳汉子身上站起来,把石头扔到一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谢逊已经把那三个人都解决了——两个晕了,一个抱着断手在地上哼哼。他站在原地,斗笠下的脸朝着张无忌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干得不错。”他说。
“那一下砸得我手疼。”张无忌甩了甩手,龇牙咧嘴的,“义父,你下次能不能把对手打晕了再留给我?活蹦乱跳的太难打了。”
谢逊哼了一声:“你刚才那招是从哪学的?我没教过你。”
张无忌挠了挠头:“我自己想的。打不过就挂上去,他总不能把自己也打了吧?”
谢逊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不是轻笑,是真正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惊起了路边树上的几只乌鸦。
“你小子,真是个人才。”他说。
张无忌嘿嘿一笑,弯腰从地上捡起缺耳汉子的刀,掂了掂,顺手插进路边的泥里。
“走吧义父。”他说,“天快亮了,找个地方睡觉。”
两人继续往西南方向走去。
身后,缺耳汉子躺在地上,看着那一老一少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胸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少年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