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城南,清风茶楼。
张无忌蹲在茶楼对面的馄饨摊前,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眼睛却盯着茶楼的门口。馄饨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婶,见他吃得香,又给他加了一勺汤。
“慢点吃,孩子,没人跟你抢。”
“谢谢婶子。”张无忌冲她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这三天他没闲着。第一天,他把黑玉断续膏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好——不是客栈,而是城外一棵老槐树的树洞里。这东西不能带在身上,万一被人搜出来,麻烦就大了。
第二天,他摸清了清风茶楼的底细。茶楼有两层,一楼散座,二楼雅间。陈友谅每次来都坐二楼的“听雨轩”,靠窗,能看到街景,但背对墙壁。他见的人从正门进来,上楼,进雅间,关门。伙计送茶之后就不许再上楼。
“这个陈友谅,还挺谨慎。”张无忌当时对谢逊说。
谢逊哼了一声:“谨慎的人最好对付。因为他们的谨慎是有规律的。”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张无忌来踩点。
馄饨快吃完的时候,一顶轿子停在茶楼门口。轿帘掀开,走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身材修长,面容清俊,穿着一件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如果不是张无忌知道他是谁,单看这副皮相,还以为是哪个书院来的教书先生。
陈友谅。
张无忌低下头,继续喝馄饨汤。余光里,陈友谅进了茶楼,门口的小二点头哈腰地迎上去,显然是个熟客。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又一个人进了茶楼。这个人四十来岁,身材矮胖,穿着灰色短褂,像个普通的商贩。但张无忌注意到他走路时左脚先迈、右脚跟上,步伐间距完全一致——这是练过暗器的人的习惯,重心始终保持在一条直线上。
“应该就是他了。”张无忌放下碗,付了钱,不紧不慢地走向茶楼。
他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茶楼后面,找到了厨房的入口。厨房里热气腾腾,几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没人注意一个瘦小的少年溜了进来。
张无忌顺手从架子上拿了一块抹布搭在肩上,又端起一个空托盘,弯着腰,低着头,活脱脱一个跑堂的小二。他沿着后楼梯上了二楼,脚步轻得像猫。
听雨轩的门关着。门口没有人把守——陈友谅不会蠢到带保镖来这种秘密会面。
张无忌没有停在门口。门板的缝隙能传声,但站在门口太显眼,万一有人上楼一眼就能看到。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了听雨轩隔壁的雅间。门没锁,他闪身进去,轻轻关上门。
两间雅间之间是一堵木板墙,年头久了,墙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张无忌把耳朵贴上去,隔壁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谢逊的下落,你查到了吗?”
这是陈友谅的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家常。
“查到了。”另一个声音,低沉沙哑,是那个矮胖男人,“他不在中原。十年前他带着张翠山一家出海,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但最近有人在大都附近见过一个金发蒙眼的瞎子,身材魁梧,很可能是他。”
张无忌心里一紧。说的是谢逊。茶棚?野店?还是登州?不管怎样,谢逊的行踪已经被人注意到了。
“确定吗?”陈友谅问。
“七八成。那个瞎子身边还带着一个少年,十三四岁,姓张。极有可能是张翠山的儿子。”
“张翠山的儿子……”陈友谅沉吟了一下,“张翠山回武当山了吗?”
“还没有消息。但武当派已经开始暗中布置了,张三丰亲自下令,任何人不得泄露张翠山的行踪。”
陈友谅笑了一声:“张三丰倒是护短。可惜啊,他护不住。”
“大人的意思是?”
“谢逊手里有屠龙刀。屠龙刀的秘密,只有成昆师父知道。而我要做的,就是抢在成昆师父之前,拿到那把刀。”
张无忌的瞳孔微缩。成昆!果然,陈友谅是成昆的人。而且听他的口气,他和成昆之间并不是单纯的师徒关系——他有自己的算盘。
“大人,还有一件事。”矮胖男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汝阳王府那边,最近在查您。”
陈友谅的语气不变:“谁在查?”
“不清楚。但王府里有人动了您的卷宗。虽然没有丢失什么,但说明有人在盯您。”
沉默了片刻。
“是敏敏特穆尔。”陈友谅说,“那个小丫头片子,早就看我不顺眼了。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要不要……”
“不要动她。她是汝阳王的心头肉,动了她,我们在王府就待不下去了。”陈友谅顿了顿,“但她既然开始查我了,我就得给她找点别的事做。你上次说的那个明教余孽的事,可以放出去了。”
“大人是说……韦一笑?”
“对。让那个小丫头的注意力转到明教身上去。她喜欢管闲事,就让她管个够。”
张无忌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数。陈友谅在汝阳王府卧底,表面上是幕僚,实际上为成昆做事,但他又对成昆有二心。赵敏查他,他打算用韦一笑的消息转移赵敏的注意力。
这些信息,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隔壁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两个人站了起来。
“谢逊的事,继续查。”陈友谅说,“如果他真的回了中原,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脚步声远去,门开了又关。
张无忌没有立刻动。他站在原地,又等了一会儿,确认隔壁彻底没人了,才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
下楼的时候,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哎呀!”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张无忌抬头,心猛地一跳。
赵敏站在楼梯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水洒了一半在她的袖子上。她今天穿着一身男装,青色的直裰,头发束在帽子里,乍一看像个俊俏的小公子。
但张无忌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
“对不住对不住。”他赶紧低头,压低声音,“小的不是故意的。”
赵敏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是你?”她的眉毛挑了起来。
张无忌心里暗骂一声,脸上却露出惊慌的表情:“这位公子,您认错人了——”
“再装。”赵敏松开手,语气淡淡的,“你脖子上的那颗痣,和你三天前穿的那件深蓝色袍子的领口位置,我记着呢。”
张无忌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他都不知道自己脖子上有颗痣。
赵敏看着他这个动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跟我来。”
她转身下了楼,从侧门出了茶楼,走进旁边的一条小巷。张无忌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
巷子里没有别人。赵敏靠在墙上,双臂抱胸,打量着他。
“听到了什么?”
张无忌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派人在茶楼外面守着。”赵敏说,“陈友谅进去了,你就跟着进去了。我在对面的酒楼二楼看着呢。”
“你自己不进去,让我进去。万一我被抓了怎么办?”
“你不会被抓。”赵敏说,“你要是会被抓,我就不用你了。”
张无忌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陈友谅是成昆的人。”
赵敏的眼睛亮了一下:“继续说。”
“但他对成昆也不是完全忠心。他想抢在成昆之前拿到屠龙刀。他已经在查谢逊的下落了,而且知道谢逊可能回了中原。”
“还有呢?”
“他知道你在查他。他打算用韦一笑的消息转移你的注意力。”
赵敏的嘴角翘了起来,那是一种猎人听到猎物脚步声时的表情。
“就这些?”
“这些还不够?”
赵敏没有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袖口上的茶渍。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做得不错。”她终于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张无忌没有得意,而是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我们的交易,算完成了吗?”
赵敏看了他一眼:“你帮我查陈友谅,我给你黑玉断续膏。药你已经拿了,事情你也做了。算完成了。”
“那我可以走了?”
“可以。”赵敏顿了顿,“但如果你想赚更多的黑玉断续膏,我手里还有别的事。”
张无忌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赵敏这是在试探他——不是试探他的能力,是试探他的野心。一个没有野心的人,用完就可以扔了。一个有野心的人,才值得长期合作。
“我考虑考虑。”他说。
赵敏笑了:“考虑好了,来王府找我。别从正门进,从后门进,跟门房说‘找敏敏特穆尔小姐,就说下棋的人来了’。”
“下棋的人?”
“你上次说我的棋下得太急。我回去想了想,你说得对。”赵敏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下次见面,我们再下一局。”
她消失在巷口。
张无忌站在原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这女人,真是个麻烦。”他低声说,但嘴角是翘着的。
回到客栈,谢逊正坐在床上打坐。听见他进来,问道:“怎么样?”
张无忌把经过说了一遍,包括赵敏的出现。
谢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赵敏,你打算怎么办?”
“暂时合作。”张无忌说,“她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我手里有她想要的东西。各取所需。”
“你就不怕她翻脸?”
“怕。”张无忌坐到床上,脱掉鞋子,脚底板磨出了两个水泡,“但翻脸之前,我会先做好准备。义父,我们得换个地方住了。陈友谅的人已经在查谢逊的下落,大都对我们来说不安全了。”
“你想走?”
“先把黑玉断续膏送到武当山。然后——”张无忌的眼睛亮了起来,“去昆仑山。”
“找九阳神功?”
“对。”张无忌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等我练成了九阳神功,再回来跟赵敏下棋。到时候,就不是她说了算了。”
谢逊哼了一声:“你倒是想得远。”
“不想远一点,怎么活得好一点?”张无忌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义父,你说赵敏这个人,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谢逊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张无忌以为他睡着了,忽然听见他说了一句:“你小心点。那种女人,沾上了就甩不掉。”
张无忌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