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回来，”李明珠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周怀瑾沉默。
李明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灯光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笼罩住他。她盯着他低垂的、拒绝交流的侧脸，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周怀瑾，你还爱我吗？”
周怀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没有回答。
“看着我！”李明珠再次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被迫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睛。就在那一瞬间，李明珠清楚地看到，他漆黑的瞳孔深处，有强烈的、汹涌的痛楚和几乎要溢出的水光一闪而过。那不是一个不爱的人该有的眼神。
“你爱我。”她喃喃道，语气从疑问变成了肯定，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我能感觉到……你还是爱我的。”
这个认知非但没有带来安慰，反而像一把刀，更残忍地凌迟着她的心。“既然你还爱我，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推开我？”她崩溃地蹲下来，抓住他的衣襟，哭得语无伦次，“周怀瑾，我爱你啊……我求求你，别不要我……我现在除了你，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哭得浑身颤抖，像一个被遗弃在冰天雪地里的孩子。“我们这么相爱，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们的爱，伤害到谁了？为什么一定要分开？！”
“伤害到你了！”周怀瑾终于失控，低吼出声，右手猛地抓住她攥着自己衣襟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
“绵绵，我们的爱，伤到你自己了！你看看你自己！”他的声音因激动而破碎，眼眶通红，“你为了我，抛下了你的家庭，你的过去，你原本应有的一切！你在受伤！你在流血！而我，就是那个让你流血的原因！”
他看着她瞬间呆滞的脸，痛苦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声音低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心疼：“绵绵，我不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因为我，变成这个样子。你原本应该是阳光下最明媚、最自由的花，我不能看着你在我身边……一点点枯萎。”
“可是没有你，那朵花才会真的死掉！”李明珠哭着摇头，泪水涟涟，“阿瑾，比起他们，我更怕失去你！失去你，我才真的活不下去！”
“他们不是‘他们’！”周怀瑾的声音带着严厉的痛楚，“那是生你养你的父母，是你的血肉至亲！是和我一样爱你、比我更早爱你的人！他们应该永远排在我前面！绵绵，除了我们相爱时的片刻欢愉，这段感情还带给了你什么？是众叛亲离，是无穷无尽的压力和痛苦！我们不能这么自私，不能只为了我们两个人的所谓‘开心’，就无视你承受的所有伤害！”
李明珠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阿瑾，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告诉过我，人最重要的是尊重自己的内心，聆听它，追随它，不要被任何东西绑架，包括……包括亲情！这是你教我的！”
周怀瑾别开脸，一滴泪终于无法控制地滑落，迅速隐入衣领。他的肩膀垮了下来，仿佛被这句话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对不起……”他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自厌，“那时候……是我太年轻，太自以为是，说了不负责任的话。你就当……从来没听过吧。”他重新看向她，眼神里是彻底的心灰意冷和不容更改的决定。
“绵绵，我们好聚好散，行吗？你回去吧，回到你父母身边去，听他们的安排。那对你最好。”他挣扎着站起来，身形有些摇晃，“这个房子本来就是你的名字，你继续住，或者卖掉，随你处理。我的东西……我会找时间过来搬走。”
说完，他转身，不再看她，径直向门口走去。背影决绝，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坚定。
“我不要！”李明珠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扑过去，从背后死死抱住他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周怀瑾！你不能这样！你不能教会我怎么去爱，怎么勇敢，然后就这么把我推开！你不能这么残忍！如果你也不要我了……那我算什么？我做的这一切，又算什么？！”
她的手臂箍得那么紧，仿佛要嵌入他的身体。周怀瑾背对着她，身体僵硬如铁，泪水汹涌而出，划过紧绷的下颌。他尝试用右手去掰开她的手指，可她抱得那样死，那样绝望，他单手的力量，竟然无法撼动分毫。
“别这样，绵绵……求你了，别这样……”他哑声哀求，不知是在求她放手，还是在求自己不要心软，“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两人在玄关僵持着，一个拼命想逃离这令人心碎的场景，一个拼死抓住最后的光亮。最终，是李明珠哭得脱了力，手臂的力道不自觉地松懈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周怀瑾狠下心，用尽全力挣脱了她的怀抱，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踉跄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拉开门，快步迈了出去。
“保重。”最后两个字，被闭合的门扉冷冷地切断。
门内，传来李明珠崩溃的、压抑到极致的痛哭声。
楼梯间门外，周怀瑾背靠着冰冷的门，身体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仰着头，死死咬着牙关，泪水却像开了闸的洪水，疯狂奔涌，瞬间浸湿了整张脸和衣领。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在离开她视线的那一刻，土崩瓦解。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他听到门内传来脚步声，慌乱的，踉跄的。然后是电梯“叮”的一声响。
他像被电击般猛地弹起来，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转身冲向旁边的安全通道，沿着楼梯拼命往下跑。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发出急促沉闷的回响，混合着他粗重的喘息和未平的哽咽。
他冲出一楼大门时，恰好看到李明珠失魂落魄地冲出单元门，跑向小区外。她甚至没有看到不远处阴影里的他。她跑到马路边，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钻了进去。
周怀瑾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拦下了后面一辆车，哑着声音对司机说：“师傅，跟上前面那辆出租车。”
夜色中，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向城市的另一端。最终，出租车停在了李家那座气派而冷清的别墅区门口。李明珠付钱下车，站在那扇熟悉又陌生的大铁门前。她呆呆地站了很久，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细长而孤单。她向前走了几步，似乎想按门铃，手抬到一半，却又缓缓放下。她在门口徘徊了片刻，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猛地转身，快步离开了。
一直远远跟着的周怀瑾，看到她走向家门口，心中刚松了口气，随即又提了起来。他立刻重新上车，让司机继续跟着。
李明珠再次打车，这一次，目的地是科大。她在校门口下车，站在那里，望着里面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和实验室，那是周怀瑾奋斗的地方。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号码上来回滑动，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却始终没有拨出去。最终，她靠着校门口的栏杆，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肩膀无声地耸动。
过了许久，她站起身，开始沿着她和周怀瑾曾经无数次携手走过的路线，一步一步，缓慢地往回走。走过他们常去的小吃街，走过那座有天桥的十字路口，走过那个有长椅的小公园……每一步，都像踩在回忆的刀尖上。
她最终走回了他们的小区，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个曾经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亮着温暖灯光的窗口——此刻一片漆黑。她看了很久，仿佛要将那扇窗刻进心里。然后，她再次转身，朝着京大的方向走去。
周怀瑾一直跟在她身后不远处，像一个沉默而痛苦的影子。看着她从深夜走到天色泛白，看着她像个游魂一样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飘荡，他的心早已被她的每一步踩得血肉模糊。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找了个角落，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李明珠闺蜜张嘉琪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张嘉琪睡意朦胧的声音。
“喂？周怀瑾？这么早……”
“嘉琪，”周怀瑾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充满了疲惫和恳求，“抱歉这么早打扰你。能不能……麻烦你去看看明珠？她在学校，状态很不好……我们……我们分手了。我不放心她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张嘉琪彻底清醒、带着震惊和怒气的声音：“分手？！你们吵架了？周怀瑾你搞什么鬼？！明珠对你怎么样你不知道吗？她为了你连家都不要了！你现在跟她说分手？你有没有良心？！”
周怀瑾无言以对，只是重复着：“拜托你了，嘉琪，去看看她……求你了。”
挂断电话，他颓然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望着远处那个渐渐走远的、摇摇欲坠的纤细身影，直到视线彻底模糊。
张嘉琪到楼下的时候就看到周怀瑾一脸颓败。“你为什么呀？”
“我们分手了。”周怀瑾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张嘉琪猛地刹住脚步，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真的假的？为什么呀？你应该知道明珠对你……”话说到一半，她看着眼前人清瘦的身影和空荡的左袖，后面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那你既然这么担心，为什么不自己上去看看她？”
“我不能。”周怀瑾垂下眼睫，掩去其中的暗涌，“别让她知道是我找你来的，别让她知道我在这儿。你自己……编个理由吧。”
张嘉琪瞬间明白了什么，眉头紧蹙：“你们这是……被家里拦着了？”她看着周怀瑾沉默的侧脸，没再追问，转身朝宿舍楼走去，“我先上去看看明珠。”
“谢谢你。”周怀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罕见的低哑，“我在这儿等你消息。拜托了。”
张嘉琪和可人知道周怀瑾的事情，明珠没有瞒着，况且张嘉琪和李理是有联系的，她看到原来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现在这样，心里很不是滋味。此刻再见，却也无从责备。感情的事，外人又能评判多少？
推开寝室门时，李明珠正蜷坐在床沿，听到动静，她几乎是立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亮，又在看清来人后迅速熄灭，重归沉寂。
“七七？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上午有院长的课，得早点去占座，可人还没起，就顺路过来看看你，一起吃早饭？”张嘉琪努力让语气轻松自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好友那双红肿得如同核桃般的眼睛上。
“不了，我和实验室约了时间，得赶紧过去。”李明珠移开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快速收拾着桌上的书本笔记。
“那你再休息会儿？我去给你买点早餐带过来，咱们一起出门。”张嘉琪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触感冰凉。
“不用麻烦了，我不饿，你先走吧。”李明珠摇摇头，动作却没停。
张嘉琪知道劝不动，只好起身：“那行，你自己注意时间，别太拼。我先去占座了。”
下楼时，周怀瑾还站在原地，几乎是立刻迎了上来，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她怎么样？”
“你要是担心就自己去看看。”
“我不能。”周怀瑾重复着这句话，像一道无法跨越的禁令。
张嘉琪叹了口气：“我看她一夜没睡好的样子，眼睛肿得厉害。周怀瑾，我真没想到你们会走到这一步……到底为什么？”
周怀瑾沉默了很久，久到张嘉琪以为他不会回答。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要散在晨风里：“我这样子，连照顾好自己都勉强……我不想让她以后的岁月，都耗在‘照顾我’这件事上。那对她不公平。”他抬起头，眼底有血丝，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张嘉琪，这段时间，麻烦你和可人多陪陪她。如果……如果她有什么事，一定联系我。”
说完，他像是用尽了力气，转身走入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中，背影瘦削而孤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