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秉光指着她，手指气得微微发抖，胸膛剧烈起伏。他的声音因克制而显得格外生硬，像是努力将话题拉回所谓的“正轨”。
“过去的事不提了！今天是要说你以后的生活！像你妈妈说的，你也该玩够了，回家了！马上和那个人断了联系，不能再这样在外面胡闹！只要你回来，一切都可以和以前一样，你还是李家的小公主。”
“一样？”李明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目光在父亲和母亲脸上来回扫视，“爸爸，您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对待自己的儿女，永远像对待棋盘上的棋子一样，只考虑位置和作用，没有半分真情实感吗？”
“混账！”李秉光彻底被激怒，猛地站起身，“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哪一点不是为了你好？！为了让你以后不用像那些普通人一样为生计奔波吃苦，为你铺好最平坦顺遂的路，这有什么不好？！给你安排的是顶尖的婚事，是陈家！陈家人员简单，况且早就和我们家有默契！斯远那孩子一表人才，品行端正，能力出众，和你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哪一点配不上你？！你口口声声‘棋子’，天底下哪个‘棋子’能有你这样好的待遇？！”
“爸爸！”李明珠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颤抖，“您是不是根本不了解情况？！陈家已经在私下物色新的联姻对象了，您不知道吗？！还有，陈家简单？”她嗤笑一声，“我们这个圈子，哪个家里是真的‘简单’？！陈斯哥的父母早就各过各的，外面各有情人，这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陈斯哥从出生起就被扔给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他父母管过他多少？他和我有什么区别？！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在家族需要的时候，成为那个被摆上棋盘、用来联结利益的‘棋子’！为家族的荣光继续牺牲！除此之外，谁真正期待过我们本身？！”
“住口！有些话是能放到台面上说的吗？！”李秉光脸色铁青，厉声打断。
“我最恶心的就是这一点！”李明珠的情绪也到了崩溃的边缘，声音嘶哑，“明明就是这样冰冷丑陋的现实，却非要披上一层温情脉脉、假仁假义的外衣！演给谁看？！不累吗？！”
“啪——！”
李妈妈一巴掌打在李明珠脸上，李家所有人都震惊了，李明珠偏着头，左脸颊迅速泛起鲜明的红痕。她慢慢转回来，看着眼前气得浑身发抖、眼中含泪的母亲，竟然……缓缓地笑了。那笑容凄楚而怪异，带着一种彻底心死后的释然。
“打得好……”她低声说，眼泪终于顺着笑容滑落，“这样，我才觉得……真实。”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火辣辣的脸颊，目光重新变得清亮而决绝，看向父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爸爸，妈妈，我不会去联姻。我不想找一个只是‘门当户对’的人，过着相敬如‘冰’、各怀心思、甚至彼此厌烦的日子。我只想和我爱的人在一起，即使他没有钱，没有权，即使他现在这样没有手臂，但是我一样要和他一起，只要在他身边我就充满力量，我会觉得生活有期待。我会和周怀瑾一直好好的，我们会结婚，会很幸福。”李明珠看着李爸爸李妈妈说。
“他都那样了，一个废人，怎么会让你幸福，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天底下好男人那么多，哪个不比他强？” 苏雨柔的声音尖锐而痛苦，带着母亲特有的、混杂着担忧与掌控欲的崩溃。
“在我心里，他就是最好，全世界没有人能比得上他！”李明珠斩钉截铁，“他只是暂时需要适应！等他康复，装上假肢，他可以和普通人一样生活工作，根本不会影响什么！他聪明，坚韧，他一定会重新站起来的！”
“你简直是疯了！魔怔了！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苏雨柔泪流满面，上前抓住女儿的胳膊，语气从强硬转为哀求，“小五，你小时候是最懂事、最让妈妈省心的孩子啊……算妈妈求求你，你回来吧，和他断了，好不好？啊？妈妈求你了……”
李明珠看着母亲涕泪纵横的脸，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疼得她喘不过气。她听到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却带着无尽悲凉的声音说：
“妈妈，您怎么知道我小时候最‘省心’呢？我十岁以前，您不是在国外陪爸爸忙于各种社交。我是和保姆阿姨一起长大的。也许……我从小就是这样固执，只是你们从未真正了解过我。”
苏雨柔抓着她胳膊的手，无力地滑落。脸上血色尽褪，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一般，满脸的颓然。“小五……爸爸妈妈那时候，是真的身不由己啊……可是妈妈求你，你别这样执迷不悟，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你就当是可怜可怜妈妈，妈妈只有你这一个女儿啊……”她几乎是泣不成声。
“妈妈……”李明珠的防线也在母亲卑微的哭泣中濒临瓦解，她反过来抓住母亲的手，同样泪如雨下，语无伦次地哀求，“您看在我也是您唯一的女儿的份上，成全我们好不好？求求您了，我真的不能没有阿瑾……没有他，我的人生就没有光了……”
母女俩相对痛哭，场面凄楚。苏雨柔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抬起泪眼，问出了那个最残忍的问题：
“明珠，你难道为了他……宁可不要爸爸妈妈，不要哥哥们，也要选他？”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李明珠的心脏最深处。
“妈妈……您别这样……求您别这样……”李明珠崩溃地蹲下身，双手捂着脸，发出小兽般压抑绝望的呜咽，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一边是血脉至亲，一边是生死相许的爱人，这选择如同将她放在烈火上炙烤，放在刀尖上凌迟。
“小五，你知道，你要选他你就没有我们了。即使这样你还选他么？”李妈妈温和恳切的问。
李明珠坐在地上崩溃大哭，“妈妈，求您了，别这样……”她真的要崩溃了，周怀瑾刚手术完，她心情还没平复，妈妈就找她要在家人和周怀瑾做选择。
李老三李明竑看不下去了，上前蹲下，将几乎瘫软的小妹搂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背，沉声道：“小五，别哭了……”他看向父母，眼中也满是痛楚和无奈。李家老二李明峰则背过身去。
李秉光看着几近崩溃的女儿和痛苦哀求的妻子，沉重地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苏雨柔颤抖的肩膀，轻轻摇摇头。
李明珠觉得自己在多一根稻草，就会彻底断裂。
不知过了多久，李明珠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她缓缓从三哥怀中退出，扶着茶几，有些踉跄地站起身。脸上泪痕交错，左颊的红肿未消，眼睛肿得像桃子，但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下来，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后的空旷。
她看着仍在垂泪的母亲，看着面色复杂沉默的父亲，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
“妈妈，我从来没有不要你们。”
她停顿了一下，积蓄起全身的力气，说出了后半句：
“是你们……不要我啊。”
“小五，回家吧。”苏雨柔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力度，“妈妈欢迎他来家里做客，真的。但是妈妈也希望，你们就只是朋友，好吗？”她走上前，握住李明珠微凉的手，指尖传来轻微的颤抖，“如果……如果你觉得不好开口，妈妈去和他说。妈妈可以给他补偿，不让你为难，好不好？”
李明珠看着母亲眼底近乎恳求的柔光，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她缓缓地、却坚定地，将手从母亲温热的掌中抽离。
“对不起，妈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让您失望了。是我不想只和他做朋友。我不会和他分开，永远都不会。”她抬起眼，直视着母亲，一字一句，“不是他离不开我，是我离不开他。所以，请您不要去找他。否则……我会恨您。”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
李妈妈踉跄般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小五，即使失去爸爸妈妈，失去哥哥，失去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你都不会回头吗？”
“是。”李明珠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像早已在心底演练过千百遍，“如果必须要选择，那我选他。因为他，就是我的一切。”
说完，她转身，径直朝外走去。
然而，脚步在茶室敞开的门廊处猛地顿住。
李明谦站在那里。而他身边，站着不知何时到来、面色沉静的陈斯远。家里的阿姨今日被早早支开，无人通报，茶室又与客厅相连，他们……在这里站了多久？
李明珠的脸颊瞬间褪去血色，又因难堪和慌乱迅速涨红。她方才那些关于“陈家已在物色新联姻对象”的尖锐之语，他们听到了吗？
泪水还蓄在眼眶，她仓促地低下头，不敢去看陈斯远的表情，声音细若蚊蚋：“对不起，陈斯哥……我不是故意的。”愧疚感沉甸甸地压下来。
陈斯远却向前走了一步，脸上竟带着一点惯常的、略显疏淡的笑意：“这是怎么了？我刚来就看到我们小五掉金豆子。怎么，不欢迎我？”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仿佛真的只是恰好撞见一场无关紧要的别扭。李明珠猛地抬头，撞进他平静无波的眼眸里，心口的重石倏然落地——他没听到，或者，他装作没听到。
“没、没哭，”她慌忙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就是学校有点事，烦的。陈斯哥你好好玩，我先走了，再见。”
几乎是逃也似地穿过他们身边，离开了这个让她几乎窒息的空间。
经过陈斯远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她不敢停留，不敢抬头，已经走了很远还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
她不敢回头，那种感觉很清晰，不是四哥的目光……
陈斯远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道仓皇远去的纤细背影，直至消失。
御园
手机屏幕亮起，是发给周怀瑾的消息：“实验还顺利吗？我回家了。”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没在学校住。家里有你的味道。”
她盯着手机屏幕。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了。没有回复。
五分钟。屏幕暗了，又被她点亮。
七分钟。他终于回了。
“锁好门。实验结束我就回来。”
只有八个字。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话。
李明珠把这句话看了三遍。以前他会说“乖，早点睡”，会说“想你了”，会发一个笨拙的表情包——他其实不太会用表情包，每次发都选很久，发完还要问她“这个合适吗”。
现在只有“锁好门”。
她发了一个亲吻的表情过去。
已读。没有回复。
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忽然想起手术后他醒来那天，看自己左臂时那个眼神——平静得过了头，像在观察一个实验样本。那时候她不理解那种平静意味着什么。现在她好像有一点懂了。
他不是不想她。
他是不敢想。
翌日清晨。
李明珠在睡梦中感觉到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温热的气息靠近。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撞进一双近在咫尺、盛满温柔与疲惫的眸子。周怀瑾不知何时回来了，正静静侧躺着看她，眼底有淡淡的青影。
没有言语，她忽然仰起脸，轻轻吻上他的唇。微凉的触感，带着晨起的柔软。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叫醒我？”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糯哑。
“刚回来一会儿，”他蹭了蹭她的鼻尖，“看你睡得香，想让你多睡会儿。买了早餐，要起来吃吗？”
“你睡觉了没有？又熬夜了？黑眼圈都出来了。”她伸手，指尖抚过他眼下的淡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