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他拉到厨房外的小餐桌旁坐下,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今天你是评委,坐着等吃就好!让我大显身手!”
接下来的过程,谈不上娴熟,甚至有些手忙脚乱。李明珠对照着手机食谱,喃喃自语着步骤,切菜的刀工生疏,热油时被溅起的油星吓得轻呼,放盐时犹豫再三,炒菜时火候掌握得心惊胆战。但她神情专注,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完全沉浸在这场“爱的实践”中。
周怀瑾静静地看着。看着她为自己系上围裙,看着她为自己在厨房这片小小的战场上“奋斗”,看着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看着她因为西红柿炒蛋似乎不太对劲而懊恼地噘嘴……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心疼,慢慢变成了某种她读不太懂的温柔。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合。他的女孩,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却无比坚定地,为他撑起一片新的天空。
饭菜上桌,卖相普通。李明珠先自己尝了一口清炒西兰花,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哎呀,好像盐放少了,好淡……”又尝了一口西红柿炒蛋,表情更垮了,“这个……怎么好像有点生生的味道?跟你做的完全不一样……”
“我尝尝。”周怀瑾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西兰花,送入嘴里,慢慢咀嚼。然后,又尝了一口西红柿炒蛋。
李明珠紧张地盯着他,像等待老师评判的学生。
周怀瑾咽下食物,抬起眼,对上她忐忑的目光,嘴角缓缓扬起一个真挚的、带着些许疲惫却无比温柔的笑容:“很好吃。”
“啊?”李明珠不信,“你别安慰我……”
“真的。”周怀瑾又夹了一筷子,吃得很香的样子,“味道刚刚好,我现在医生也嘱咐要吃得清淡些。这个西红柿的火候,我觉得正好,保留了原汁原味,我很喜欢。”他伸出右手,竖起一个大拇指,眼神肯定而专注,“我们绵绵,出师了。味道棒极了。”
他大口吃饭,用实际行动证明着自己的“评价”。李明珠看着他吃得香甜的样子,心里的忐忑渐渐被一种甜丝丝的满足感和成就感取代,脸上终于绽开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明媚的笑容。
饭后,李明珠坚决地把周怀瑾“赶”去休息,自己哼着小曲,收拾碗筷,在水流声中仔细清洗。周怀瑾靠在客厅沙发里,听着厨房传来的细微声响和水声,目光落在自己空荡的左袖上,又移向厨房里那个忙碌的、纤细却仿佛蕴藏着无穷力量的背影。
她好像看到他别过脸,抬手用指节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快到她都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晚上,李明珠问起明天的安排。
“得去学校了。”周怀瑾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落了两个月的课和实验,必须抓紧赶上。”学业和科研,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重建自我价值的重要支点。
“嗯,我也去。晚上我们都回家住。”李明珠立刻说,语气平常,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决定,“学校宿舍……总归不方便。”她没明说,但两人都懂。她担心他独自在校应对日常生活的不便,也希望能给他一个随时可以安心回归的港湾。
周怀瑾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这份细致入微的体贴,点了点头:“好。绵绵,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他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依旧挺直。
李明珠看着房门关上,脸上强撑的轻松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疲惫和担忧。她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搜索栏里一字一字地、认真地输入:“如何帮助截肢伴侣进行心理调适”、“截肢后日常生活辅助技巧”、“假肢适配与康复训练”……网页的光映着她专注而忧心的脸庞,直到夜深,她才抱着满心的思考和渐渐袭来的困意,歪在床头睡着了。
半夜,周怀瑾口渴起来喝水,经过李明珠房间时,发现门缝下还透着光。他轻轻推开门,看到她抱着笔记本电脑已经睡熟,屏幕上还停留在某个康复论坛的页面,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睡梦中似乎也不甚安稳,眉头微微蹙着。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凝视她恬静却带着倦意的睡颜,心中那座用理智和淡然筑起的堤坝,在这一刻悄然溃散。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他俯下身,极轻、极珍惜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羽毛般的吻,带着咸涩的泪意和无言的承诺。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帮她盖好滑落的薄被,关掉台灯和电脑,像守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藏,悄悄退出了房间。
生活似乎重新走上了轨道,虽然这条轨道已然不同。早上,李明珠会早起买好早餐,两人一起吃过后,把他送到科大门口,李明珠在独自返回学校。
中午,李明珠正在实验室整理数据,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她犹豫了一下,走到走廊安静处接起。
电话里,苏雨柔的声音带着久违的、刻意放软的亲昵,说想她了,让她晚上务必和李明谦一起回家吃饭,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期盼。
李明珠下意识地想拒绝:“妈,我晚上有事,回不去。”
“有什么事比回家看看妈妈还重要?你都一年多没回来了,妈妈真想你了。就这么说定了,晚上和你四哥一起回来。”苏雨柔的语气里带上了些许不满和坚持。
挂断电话,李明珠有些烦乱。她其实猜到父母可能已经知道了周怀瑾的事。彭聿杉帮忙联系专家,彭聿川那边不可能不知情,消息传到李家是迟早的事。正踌躇间,周怀瑾的短信来了:“绵绵,今天实验数据有些问题,可能需要熬夜处理,晚上就不回家了,直接住宿舍。别担心,早点休息。”
看着这条短信,李明珠深吸一口气,给母亲回了信息:“好,我晚上回去。”
李家
宅子依旧气派恢弘,庭院里的景致打理得一丝不苟,但在李明珠眼中,却透着一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疏离感。晚饭时,只有二哥明峰和三哥明竑在家。席间气氛客套而安静,只有碗筷轻碰和母亲偶尔的询问声。
饭后,李明珠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准备告辞:“爸,妈,二哥三哥,我先回学校了。”
“等等,”李秉光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权威,“我和你妈妈有些话要跟你说。”
李明珠的心微微一沉,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二楼书房的方向。那个房间,承载着她太多不愉快的记忆。她几不可察地蹙起了眉头。
苏雨柔注意到女儿的神色,连忙打圆场:“就去茶室吧,那里敞亮,正好尝尝我新到的茶叶。”她试图冲淡那份无形的压力。
茶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的紧绷。李秉光没有迂回,开门见山:“你为了那个周怀瑾,去找彭家帮忙了?”他的目光透过镜片,锐利地落在李明珠脸上。
“是。”李明珠挺直背脊,迎上父亲的目光,回答得清晰干脆,没有任何闪躲。
李秉光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记得去年说的话么?我说过如果你坚持,就不能用李家的资源。你说过你不愿意做棋子。”
“爸,您不必如此说小五,她过得好不是最重要的么?”李明竑忍不住出声,想打断这咄咄逼人的旧事重提。
李秉光抬手制止了他,继续看着李明珠:“他现在怎么样了?回学校了?”李爸爸没有继续那个话题。
“是”李明珠回答得简单干脆。
“之后呢?你有什么打算。”李爸爸拿着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看着李明珠问。
“没有别的打算。” 李明珠的声音平稳,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好好照顾他,让他尽快适应生活。”
“明珠,”苏雨柔接过话头,语气充满担忧和一种自以为是的“劝解”,“妈妈知道你重感情,这段时间你对他的照顾,我们都知道了,你做得已经很好了,仁至义尽。但是孩子,感情归感情,现实是现实。他现在这个样子……你们以后的生活,会非常艰难。妈妈心疼你。”
“他会好起来的,和原来一样,不会有什么改变。”
苏雨柔起身,走到女儿身边,想要去拉她的手,语重心长:“听妈妈一句劝,你对他的情分,到此为止,已经很够了。以朋友的身份关心他、帮助他,谁也不会说什么。但你还有你自己的人生路要走,他也有他需要面对的新的生活。你们之间……没必要再进一步捆绑在一起了。回到爸爸妈妈身边,让一切都回到正轨上,好吗?”
她的手指触碰到李明珠的手背,动作突然顿住了。她低头,执起女儿的手,摊开掌心。原本细腻光滑、只握笔抚琴的双手,如今指腹和虎口处,竟有了薄薄的茧子,皮肤也略显干燥粗糙。李明珠看到妈妈是眼眶微微泛红。
“妈妈,您说这么多,您是要让我和他分手么?”李明珠看着李妈妈缓缓将手抽回。
“妈妈只是觉得以你们的朋友关系,你现在做的很好了。是时候回家了……”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从李明珠唇边溢出,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决绝,“谢谢妈妈为我‘着想’。但我不会离开他,一步也不会。”她说着,径直站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出短促刺耳的声响,转身就要向门外走去。
“站住!”李秉光的声音陡然拔高,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妈妈话还没说完,你要去哪?这就是你在外面学到的规矩?连最基本的教养都没有了吗!”
李明珠背脊一僵,停在原地,没有回头。肩膀却细微地颤抖起来。
“为了他,你真是……”李秉光深吸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失望与严厉,“变得如此不可理喻!这就是你口中那个‘很好’的人带给你的影响?”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李明珠强忍的平静。她猛地转过身,眼圈瞬间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爸爸想说什么都可以,但请不要把任何事都扯到阿瑾身上!他本来就很好,现在也是!所有问题都是我的选择,和他有什么关系!我说过了,我不会分手!既然不分手就不是李家人,那我还不走,留在这里做什么?还是说,你们终于能‘接受’他了?”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尖锐的讽刺。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李秉光被她的顶撞激怒,一掌拍在茶几上,茶杯震动,“做事能不能成熟一点?!元旦跑去餐厅打工弹琴,整个圈子都传遍了!李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还有,为了个……跑到医院哭哭啼啼到处求人,我们李家这么多年教给你的体面和从容,你都学到哪里去了?!”
李明珠挺直背脊,毫不退缩地迎上父亲愤怒的目光:“我靠自己的双手和本事赚钱,干干净净,有什么可丢人的?我男朋友生命垂危,我想尽办法寻找最好的医生救他,这又哪里丢人了?!”她向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冰冷,“您觉得丢人,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我这枚‘棋子’彻底脱离了您的掌控,打乱了您全盘的计划,让您失了算盘,所以才觉得脸上无光,不是吗?!”
“小五!”苏雨柔厉声喝止,脸色发白,“你怎么能这样跟你爸爸说话!太刻薄了!”
“妈妈觉得刻薄?”李明珠转向母亲,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那是因为我说的是实话!只有血淋淋的实话,才最让人难以接受,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