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开春之时，银装素裹数月的琼山终于褪去玉尘外披，生机焕发。
夫子正循循善诱传道授业，角落一银发少男却撑托脑袋仰望蓝天，好几次是夫子行至他跟前，才换来片刻他的目光。
最后的随堂考核开始不过半炷香，他便停了笔，可见大家仍然埋头苦干，他马上又在另一张宣纸上继续书写。
旁边学子忽地径直走到夫子身侧耳语，夫子那双含笑的莹绿色眼眸却与他相对，青衣身影步步逼近，伸手取走答卷。
“红烧鲤鱼、醋熘白菜、煨豆腐……”一声轻笑在头顶响起，“易棠，既已完成，何不早些交给我，饿了去用膳便是。”
写满佳肴名称的纸回到桌上，换来旁人哼的一声：“装模作样。”
“欲通灵脉，重在清心寡欲，祛除杂念，心无旁骛。好了，大家将答卷交上来，今日的课便到这里结束。”
思轩塾学子蜂拥而出，在其乐融融的交头接耳声里，另有讥讽言语夹杂其中：“瞧瞧那人，以前总抢在大家前头交卷子，可显着他了，这回更是换一种花样出风头。”
“可不是嘛，肯定想显摆天尊乐意吃他做的饭，他干脆当个厨子算了，跟咱兄弟姐妹们抢什么修炼资源啊。”
又有突兀的怒骂紧随其后：“明明就是在偷看别人的卷子，真不要脸，不过是我门主心善，不责备罢了。”
乔易棠眉头紧皱：“子乌师弟，不讲证据便指责别人是诬陷，是流氓行径。”
“别这样叫我，恶心！你没资格说教我！”子乌瞪他一眼，随即拂袖而去。
他僵在原地，视线落在纸面上许久，直到夫子的声音蓦然在耳边响起：“你不随他们一起离开，是有事寻我吗？”
那让人不忍拒绝的期待神色映入眼眸，迫他应了：“温门主，弟子近日修炼受阻，想向您讨教一二。”
“但说无妨，”温尔揽过乔易棠肩头，二人在通往思轩斋的幽径上缓步而行，“不过阿棠，我早就与你讲过你我之间以平辈论，无需多礼。”
眼见温尔眉眼间笑意更甚，他却越是不解。
温尔凭过人的修炼资质和丹术，年岁二十时，不仅晋升为得觉门门主，更成为丹鼎派最德高望重的夫子，同时掌管丹房事务。
儿时他只有到思轩塾听讲学才会接触到温尔，平日并无交集。三年前通过丹师灵根测试后，温尔对他越发热情，在读书和炼丹之外的时辰，也总有一抹绿衣身影出现在视线可及之处。
“这有违规矩。”
“唤我师兄。”
温尔嘴角微笑尚在，态度却是强硬，乔易棠便顺了他的意：“师兄，你教导我们修炼时切记祛奢、泰、骄、淫，扪心自问我都做到了，却一直卡在瓶颈无法突破。”
“通神末期？多少时日了？”
“三个月有余。”
“真不愧是——天尊的弟子。”温尔轻笑道，“但除了以上四点，若你心中仍有细微杂念，也会对修炼造成阻碍。有时候我们自以为已经心清，实则不然，谨记凡事不可急于求成，且顺其自然罢。”
“谨遵师兄教诲。”
“对了，洛千常说你最近总被梦魇所困，前日来问我要安神香，我回去钻研了新的配方，若是成效不大再来寻我。”温尔从袖中摸出一只香囊递到乔易棠手中，“为何今日不见他？”
紫囊散发令人舒心的药材香气，乔易棠五指不自觉紧了紧，换上笑颜：“师父早晨唤他去天尊阁，或许是要授他修炼心法，我昨日刚得师父启迪。”
“原来如此，你俩可要好生谢过天尊。时辰不早了，快去用膳吧。”
“必将牢记于心，”乔易棠欠身行礼，“谢谢师兄，那我先走了。”
他尚未来得及迈开步子，前方便倏然传来呼唤，连连喊道“门主”，只见子乌跌跌撞撞跑来，一脸惊恐状扯住温尔衣袖：“天尊遇刺了！”
“何处？”
“就在天尊阁！”
温尔瞬间没了影，乔易棠抓住正欲离开的子乌，忙问：“阿常呢？他没有自保的能力——”
不待他讲完，子乌一把甩开他的手：“什么阿长阿短的！天尊受伤你不关心，却在意那个早就该离山的废物？”
“随我同去！”
眨眼间又回到思轩塾的温尔拉过乔易棠手腕，在通灵中期强者的牵引下，四周景色变成残影，不过一呼一吸，天尊阁屋苑近在眼前。
“得觉门门生在此守候，九门十门勘察全山，若发现叛徒踪迹，立刻释放信号！”
正觉门门主话音刚落，他二人恰好抵达。守在天尊阁外的门生上前两步，已然顾不上礼数，此起彼伏阐明现状：“天尊双腿俱折！”
温尔即刻掂诀，朝地面打去灵力，霎时间，青绿微光蔓延，覆盖整个天尊阁区域。
生阵可使人迅速恢复身体机能，却治不了内心恐慌，乔易棠东张西望瞧不见熟悉身影，也感知不到熟识气息，故而逢人便问：“你有见过洛千常吗？”
“还关心那大逆不道的贼子呢？就是他弑杀天尊！”
“我作证！我亲眼看见他携剑逃出来了！”
“我就说那废物入丹鼎派近十年，连通炁境实力都没有，能是个好东西吗？”
“天尊大发慈悲收这么个废材做内门弟子，他竟然恩将仇报，行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乔易棠晃晃脑袋，往天尊阁挪了两步，字字句句传入耳，越发地模糊，最后仅余嗡嗡声一片。
温尔推开门扇，屋子里狼藉的景象映入众人眼眸。断成两半的书案，炸成碎片的挂画，溅了一地的墨水，素来喜爱整洁的天尊，最是忍受不了这样混乱的场面。
墙上没有血迹，正靠墙而坐的人却没了血色，或许随便来个执刃的凡人，也能轻松取其性命。
“您，”温尔犹豫了，“与鬼巫族的人搏斗过？这像是那妖丹所为……”
乔易棠瞪大双眼，不自觉地再往前半步。
明明相距甚远，明明话音极轻，他却听得真切——
“是啊，不曾料到，他居然是鬼巫族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