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积雨云
凌晨两点,闹钟响了。沈砚章从行军床上坐起来,摸黑穿上外套。山上夜凉,九月就已经需要穿棉袄。那件棉袄是藏蓝色的,袖口磨得发白,左边口袋的拉链坏了,他用一枚别针别着。这件衣服跟了他七年,从上一个气象站带到这一个,从没换过。不是没钱,是没想过要换。
他推开气象站的门,风灌进来,带着松脂和雾的气味。手电筒的光柱切开雾气,他走进观测场。
观测场在气象站西侧,五十米见方,四周围着一圈低矮的木栅栏。栅栏是江远渡帮他修的,用的是山上砍的松木,树皮都没剥干净,两年过去,树皮翘起来,卷成一个个小筒。沈砚章每次路过都会顺手按一下,把翘起来的树皮按回去。按回去,过几天又翘起来。他从不觉得烦。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百叶箱、风速仪、雨量筒、地温表、日照计,这些仪器他闭着眼也能摸到。百叶箱是白色的,漆皮在年复一年的日晒雨淋里龟裂成细密的纹路,像老人的手背。风速仪的风杯被风吹得微微转动,发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那声音细得像耳鸣,但沈砚章听得见。
他先看温度计。零下二度。
温度计装在百叶箱里,水银柱在零度以下缩成一条细线。他用手电筒照着,确认读数。零下二度,和昨晚八点的记录一样,没有回升。山上的温度一旦降下去,就很难再上来。
湿度计,百分之八十七。风速仪,西北风,三级。云量,满天积雨云。
积雨云。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手电筒的光照不到云,但他知道云在那里——厚重的,灰黑色的,像倒扣的山。积雨云是他在山上最常见的云。这座山从九月到次年五月,有一半的日子压着积雨云。云压得低的时候,整个观测场都在云里,湿度计直接爆表,记录纸上写“饱和”两个字。他写了无数次“饱和”。
他把数据记在记录板上。手很稳,数字写得一笔一划,每个数字都占满格子的三分之二,不顶格,不偏斜。这是他入行第一年养成的习惯。带他的老师傅姓瞿,六十多岁,在西北的气象站干了一辈子,后来调到培训中心带新人。瞿师傅看他的记录本,说了一句话:“字写不稳的人,读不准数。”沈砚章记了一辈子。
记完数据,他蹲下来检查雨量筒。雨量筒是空的,上一次下雨是四天前,十一毫米,他记在上一页记录表上。筒底有几片松针,是风吹进来的。他把松针捡出来,扔到栅栏外面。
地温表埋在观测场东南角,五厘米、十厘米、十五厘米、二十厘米,四个深度。他蹲下来,手电筒斜照着读数。五厘米处,一度。十厘米处,二度。越往下越暖。这是他在山上学会的道理——表面的冷不是全部的冷,往下挖,地底下留着夏天攒下的温度。
他站起来,膝盖上沾了草屑。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回到值班室,他把记录板上的数据誊到正式记录表上。表格的每一栏都有名字:温度,湿度,风向,风速,云量,云状,能见度,地面状态。他填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填到“云状”那一栏,他写下“积雨云”三个字。填到“地面状态”,他写下“湿”。
填完最后一栏,他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十七分。
这是他在山上记录的第一万两千零四十三次天气。
他把记录表放进铁皮柜。铁皮柜是绿色的,军绿色,漆面磕掉了几块,露出里面锈红色的铁。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过去所有的记录表,按月装订,脊背上用记号笔写着年月。从十四年前第一个月开始,一直排到上个月。他每个月装订一次,用棉线穿三个孔,系一个死结。瞿师傅教的穿线方法,线要拉紧,结要打实,不能松散。
十四年前他刚来的时候,柜子是空的。
第一个月装订完,只有薄薄一沓,放在柜子最底层,孤零零的,像一粒种子。后来种子发芽,长高,一层一层往上码。现在柜子快满了。最上面那层只够再放两个月的记录。他在心里盘算过,到十一月,就得腾地方。
他没想过十一月之后的事。
沈砚章没有回去睡。他在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信纸。信纸是从山下镇上买的,最普通的那种,红色横线,左上角印着“邮政编码”四个字。镇上的文具店只有这一种信纸,薄,洇墨,钢笔写上去会晕开一小圈毛边。他买了十四年,老板换过两任,信纸的包装从塑料袋变成了透明塑料盒,纸质却越来越差。最早的信纸是淡黄色的,现在变成了漂白色,摸上去滑,写上字却洇得更厉害了。
他抽出一张,铺平。信纸在抽屉里放久了,边角微微卷起来,他用掌心按了按,按不平。从笔筒里抽出钢笔,拧开笔帽。钢笔是老式的英雄牌,墨囊上墨的那种。笔尖是暗尖,写出来的字笔画均匀,转折处有一点点阻尼感。这支笔也是瞿师傅送的。瞿师傅退休那年把笔给他,说:“我用它记了三十年天气。你拿去记你的。”
他没问瞿师傅“你的”是什么意思。
笔尖悬在纸上,很久。
他写下两个字:怀音。
然后他停住了。
窗外有风。松林在响。风从西北方向来,穿过整片松林,声音像远处的河。他在山上住了十四年,能从松林的响声里判断风速。三级风的时候松针互相摩擦,沙沙的,像翻书。四级风的时候树枝开始摇晃,声音变厚,像叹气。五级以上的风,整棵树都在动,松林吼起来,那时候他就睡不着,起来检查观测场的仪器有没有固定好。
今晚是三级。
他听着风的声音,手里的笔没有落下去。他写过无数次这两个字,在不同的夜晚,不同的天气里。有时候后面跟一段话,有时候跟一句话,有时候只有这两个字,孤零零地停在第一行,像一只不肯落地的鸟。
他第一次写下这两个字是七年前。
那天下山去县城领器材,回来时在长途汽车上遇见一个人。她坐在他前面,车开到半路抛锚,乘客散在公路边等。她走过来,指着天边说,要下雨。他抬头看了看云——积雨云,发展旺盛,半小时内到。他没说出口,但她已经说完了。后来雨真的来了。后来她把伞递给他。后来他每周三托下山的邮车给她带东西——一张云图,一片压平的野花,一小袋山上摘的野山楂。她每次都会回一点东西——一句气象谚语,一片镇上买的柿饼,一张从邮局废弃的明信片上裁下来的画。
后来他调走了。不是去更好的地方,是去更偏远的站点。
走之前最后一班邮车,他把那把伞还给了她。托老赵带下去。老赵问他带什么话。他说:“就说,伞用完了。”
用完了。
七年了。
他在这座新的山上写了七年信。一封也没寄过。
今晚他写了一句。
“今日积雨云。云层很厚。山下应该也阴天。”
写完,他看着这行字。字迹和记录表上的不一样。记录表上的字是工整的,均匀的,每个字都占三分之二格。信上的字也是工整的,但收笔的地方有时候会拖长一点点,像写完之后舍不得抬笔。
他把信纸对折,再对折。折第一道的时候沿着信纸的中线,折第二道的时候稍微偏了一点,露出第一折的边。他每次都是这个折法。不是刻意的,是第一次写信的时候手边没有信封,随手一折,后来就成了习惯。
拉开抽屉,放进去,关上。
抽屉里有厚厚一沓信纸,折法都一样。最上面那封边角已经磨毛了,折痕处磨出了白色纤维。那是七年前写的第一封。信纸上只有一行字:“今日积雨云。云层很厚。山下应该也阴天。”后来他在背面加了一句“雨会来”。再后来又在下面加了一行:“雨停了。”
那封信他一直放在最上面。每次写新的,就放在它上面。所以最上面那封永远是最近写的。最早那封被压在最底下,七年了,纸已经变软,折痕深得像刀刻的。
他不知道最底下那封信上写了什么。不是忘了。是不敢翻。
炉子里的火响了一声。他站起来添煤。煤是从山下运上来的,每个月一次,和粮食、蔬菜、记录纸一起,用拖拉机拉到半山腰,他再一筐一筐背上山。煤不好,碎末多,烧起来烟大。值班室的墙被熏成了灰黄色,窗帘也是灰黄色的,洗过几次,洗不掉。
添完煤,他把水壶坐回炉子上。壶底有一层水垢,敲起来沙沙响。这壶跟了他十四年,从第一个气象站带到这一个。壶嘴磕过一次,是他背着行李上山时摔了一跤,壶从背包里滚出来,磕在石头上。壶嘴歪了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每次倒水都会下意识地往右偏一点,去迁就那个歪的角度。
水开了。他泡了一杯茶。茶叶是山下镇上买的,最便宜的那种,碎叶子多,泡出来发苦。他喝了一口,捧着杯子坐在窗前。
窗外什么都看不见。雾把整座山裹住了,手电筒的光照出去,只能看见两米以内的东西。观测场的仪器在雾里若隐若现,百叶箱像一个白色的影子,风速仪的风杯在缓缓转动,像雾里溺水的人伸出的手指。
但他知道每一样仪器的位置。百叶箱在正前方二十五步。风速仪在百叶箱左边八步。雨量筒在风速仪后面,地温表在东南角,日照计在观测场正中央。他闭着眼也能走过去。
他在这里坐了七年。
上一个气象站,七年。
加起来,十四年。
不是没想过下山。每次想的时候,就再坐一会儿。坐着坐着,那个念头就过去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知道该拿那个“知道”怎么办。
茶凉了。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杯底有一圈茶垢,深褐色的,洗不掉。他试过用盐搓,用牙膏刷,只能淡一点点,过几天又积起来。后来他不再洗了。茶垢也是时间的一种。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三点四十。
离下一次记录还有四小时二十分钟。
他躺回行军床,没脱衣服。山上冷,脱了衣服再起来更冷。他把棉被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棉被有一股煤烟味,还有他自己的气味——在山上住久了的人都有那种气味,不是汗臭,是煤灰、松脂和旧衣服混在一起的味道。他自己闻不到。有一年江远渡来串门,进门就皱眉,说你这屋里什么味。他说什么味。江远渡说,一个人的味。
他闭着眼。松林还在响。三级风。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山上的气象站,每周三邮车来的日子。老赵把车停在观测场外面,摇下车窗,伸出一只手,手里捏着一封信。信上没有邮票。老赵说:“山下的姑娘让我带给你。”他接过信,信封上只写了“山上”两个字。
那封信他也没有寄出去。
不是那一封。是回信。
他写好了回信,放在口袋里,准备下周三交给老赵。周三到了,老赵来了,他把信从口袋里掏出来,信封已经磨出了毛边。老赵伸出手,他把信递过去。然后老赵的手还没碰到信封,他又收了回来。说:“这封还没写好。”
那封信后来一直在他的口袋里。换了衣服,就换到新衣服的口袋里。洗衣服之前拿出来,洗完再放回去。信封磨破了,邮票掉了,信纸折痕处快要断开。他还是没有寄。
那是他离“寄出”最近的一次。
后来他申请调离了。
不是逃避。是他发现只有在不断移动的时候,那个“想寄”的念头才不会追上他。他换过三个站点,一次比一次远。这座山是最远的,海拔一千二百米,离最近的镇子四十公里,邮车一个月才来一次。
一个月一次。他可以一个月写一封。不用每周都面对“寄还是不寄”。
但信越写越多。
不是一个月一封。是一周三封。四封。有时候每天都写。
他把信放进抽屉。抽屉越来越满。他从不数。但他知道有多少封。
他闭着眼,在松林的声音里慢慢睡过去。
梦里没有信。梦里只有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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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镇上。
陆怀音每天早晨六点半到邮局。
邮车七点来。她要在邮车来之前把分拣台收拾干净,把前一日的挂号信存根归档,把今天的邮戳调好日期。她已经做了十四年。
十四年前她刚来的时候,邮局的门头是新刷的绿漆,亮得能照见人影。现在漆面晒褪了色,变成一种灰蒙蒙的绿,像旧军装。门框上的油漆起了皮,卷成一小片一小片,风大的时候沙沙响。她和老周提过,老周说报上去了,还没批。她没再提。
她拿钥匙开锁。锁是老式的挂锁,钥匙插进去要往左拧半圈,再往右拧到底。新来的人开不开,总要叫她。她来了,一拧就开。
推门进去。邮局不大,进门是柜台,柜台后面是分拣台,分拣台后面是一面墙的邮格,每个邮格对应一个投递段。邮格是木头的,刷绿漆,编号从001到047。001是城东,047是乡下最远的那个村。她闭着眼也能把信塞进正确的格子。
她把昨天的挂号信存根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按日期排序,用夹子夹好,放进档案柜。档案柜也是绿的。整个邮局都是绿的——绿色的门头,绿色的柜台,绿色的信箱,绿色的邮格,绿色的档案柜。她刚来的时候觉得这颜色真绿,绿得让人眼睛疼。后来习惯了,觉得绿就应该是这个颜色。
她穿自己的衣服,从不穿绿色的。但她的手每天摸绿色的信封、绿色的邮戳、绿色的包裹单。绿色渗进指纹里,洗不掉。晚上回家,洗手的时候搓出泡沫,泡沫是淡绿色的。她不知道是真的有颜色,还是自己看久了产生的错觉。
她调好邮戳的日期。邮戳是手动的,圆形的钢印,上面是日期,下面是地名。她把日期轮拨到十二月二十二日。拨轮很紧,要用指甲掐着转。她的拇指指甲留了一点,就是为了拨邮戳用的。
按了一下。白纸上落下一个圆形的戳印。十二月二十二日。她看了看,油墨均匀,日期清晰。把邮戳放回架上。
七点差五分。
她站在分拣台前等。邮局里很静。墙上的钟在走,每秒响一下,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得清清楚楚。她听着钟声,手指在分拣台的台面上轻轻敲。台面是木头的,包了一层绿色防火板,用了十四年,防火板磨薄了,露出底下木头的颜色。她敲的那个位置正好是磨得最薄的地方。
七点。邮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邮车的发动机声她很熟。每任司机的车声都不一样。老赵的车是北京吉普,发动机声音闷,像嗓子里有痰。小孙的车是昌河面包,声音尖,一加油门像吹哨子。老周的车是长安,声音介于两者之间,怠速的时候突突突的,像打嗝。
今天是老周的车。
车停稳,老周从驾驶室跳下来。他五十多岁,胖,肚子把工作服的扣子绷得紧紧的。他跳下来的动作和年轻人一样,落地却很重,两只脚同时着地,咚的一声。他打开后厢门,邮袋一袋一袋搬下来。陆怀音帮他抬。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老周挡她。
“两个人快。”
他们一起把邮袋搬进邮局。过秤,登记,拆袋。铅封要检查,看有没有动过的痕迹。陆怀音检查铅封,老周在登记本上签字。签完,她拿剪刀剪开铅封,把邮袋里的信倒上分拣台。
信哗地散开。牛皮纸的,白铜版纸的,薄信纸的,厚卡纸的。各种尺寸,各种颜色。她深吸了一口气。分拣台前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气味,还有信封上无数双手留下的气息。她喜欢这个味道。
分拣开始。
她的手很快。十四年的肌肉记忆,不用看地址也能分——摸信封的纸张就知道是哪个片区的。城东的信封多半是牛皮纸,那边老住户多,习惯用老式信封。城西的多半是白色铜版纸,那边新楼盘多,年轻人喜欢用标准信封。乡下的信封薄,一摸就软,有时候是自己糊的,用旧挂历纸反过来折,地址写在空白的那面。
她分信的时候不戴手套。戴手套摸不出信封的厚薄,摸不出纸张的纹理,摸不出寄信人指尖留下的温度。
平信,挂号信,印刷品,包裹单。本市,外埠。按投递段分开。001到047。
她的手在分拣台上移动,手指翻动信件,像在弹一件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乐器。每一封信落进对应的邮格,发出轻微的声响。牛皮纸的是闷响,铜版纸的是脆响,薄信纸几乎无声。
一封。两封。三封。十封。五十封。
分到第五十三封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但邮票贴了两张——一张长城,一张杜鹃花。长城那枚面值八毛,杜鹃花那枚面值一块二。两张加起来两块。平信邮资一块二。寄信人贴多了。
她把信封翻过来。寄件人地址是一座山上的气象站。字迹她很熟。
沈砚章。
她拿着那封信,站了很久。
分拣台前只有她一个人。老周在外面抽烟,背对着门口,烟头一明一灭。邮车的发动机还没熄,突突突地响。
陆怀音低下头,看着信封上的字。“沈砚章”三个字写在寄件人那一栏,横平竖直,收笔处微微拖长。他的字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她认得他的字。
他们最后一次通信是七年前。
不,不是通信。是传信。他托老赵带给她,她托老赵带给他。那些纸条、云图、野花、柿饼,从来没有贴过邮票。不贴邮票就不能叫信。邮局的人最清楚这个。
所以那不叫通信。
七年了。
她放下信,继续分完剩下的。挂号信,印刷品,包裹单。分完,捆好,按投递段放进邮格。手还是稳的。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拿起那封信。
信封没有封口。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从里面抽出一张信纸。纸是从镇上买的,红色横线,左上角印着“邮政编码”四个字。和她抽屉里的一模一样。
信上只有一行字。
“今日积雨云。云层很厚。山下应该也阴天。”
她看完。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她拿着信纸站了很久。久到老周抽完烟走进来,问她中午吃什么。她说随便。老周说那我买盒饭。
老周出去买盒饭了。邮局的钟响了一下,九点半。
她拉开自己桌下的抽屉。
抽屉里有一沓信。信封都写好了地址,贴好了邮票。收件人都是同一座山上的同一个名字。最早的一封是七年前写的,最晚的一封是上个月。信封上的字和分拣台上的信不一样——她的字小一些,圆一些,起笔和收笔都没有拖长的习惯。但她写的也是“沈砚章”三个字。写了无数次。
她一封也没寄过。
她把今天收到的信放进抽屉,和那些没寄的信放在一起。没有封口的信封,贴了两张邮票,面值加起来两块。
她关上抽屉。
窗外的天阴着。积雨云很厚。从分拣台旁边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邮局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枇杷树是外公种的。她来镇上工作那年,外公把树苗从乡下带过来,种在邮局院子里。老局长问这是什么树,外公说枇杷。老局长说枇杷好,结果子的时候大家都能吃。外公说,这不是给大家吃的。
老局长没听懂。陆怀音听懂了。
外公种完树,蹲在树苗边上,拍着土说:“怀音,等枇杷黄了,等的人就回来了。”她问外公等谁。外公说:“等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等。”
外公做了一辈子乡村邮递员。骑一辆绿色自行车,车后座挂着两个帆布邮包,送了一辈子信。外婆等了一辈子。外公退休那年,外婆查出了阿尔茨海默症。她开始忘记很多事情,但每天傍晚还是会搬着小凳子坐到门口。外公问她等谁。她说不出名字,只是说:“送信的。”外公就穿上那件早就褪色的绿色制服,推着自行车从院门进来,大声喊:“老陆家的信!”外婆就笑。
后来外婆走了。外公不再穿那件绿制服。但每天傍晚还是会去门口坐一会儿。
再后来外公也走了。
枇杷树还在结。
她每年夏天摘枇杷,分给邮局的同事。老周说甜。老赵退休前每年都来拿一袋,说是带回去给老伴。她给老赵多装一些,老赵说够了够了,她说不多。老赵就不再推辞。
枇杷黄了七年。等的人没有回来。
她坐在分拣台前,手放在抽屉把手上。没有拉开,也没有关上。就那样放着。
钟在走。十点了。
老周还没回来。
邮局里只有她一个人。绿色的柜台,绿色的信箱,绿色的邮格,绿色的抽屉。她的手放在抽屉把手上,手指握着冰凉的金属。抽屉里是七年来的信。她的和今天刚收到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长途汽车上,她指着天边说,要下雨。
那时候她刚参加工作,去县城培训回来。车抛锚了,乘客散在公路边。她看见天边的云——积雨云,发展旺盛,半小时内到。外公教她看云识天气,她学得很好。但她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会走过去,对一个陌生人说那句话。
后来她想,也许是因为那个人在看云。
所有人都蹲在路边抽烟、聊天、抱怨,只有他站在公路边上,仰着头看云。他看云的样子不像在看风景。像是在读什么东西。
她就走过去了。
后来雨真的来了。后来她把伞递给他。后来他每周三托老赵带东西上山。云图。野花。野山楂。
后来他调走了。老赵带下来一把伞。说:“山上那个小伙子让我告诉你,伞用完了。”
用完了。
她用那把伞用了很久。雨停了也不收,撑着走回家。外公看见,说:“不下雨撑什么伞。”她说:“习惯了。”
那把伞后来坏了一根伞骨。她拿去修,修伞的师傅说这伞不值得修,买把新的更便宜。她说修。师傅修好了,收了十五块钱。她把伞放回柜子里。再没用过。
不是舍不得用。是怕再坏了。
钟响了。十一点。
老周拎着盒饭回来。“今天的盒饭有红烧肉,我让老板多加了汁。”他把盒饭放在分拣台上。陆怀音说谢谢。老周说快吃,凉了不好吃。
她打开盒饭。米饭上盖着红烧肉,酱汁渗进饭里,把米粒染成深褐色。她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
老周坐在对面吃盒饭。吃着吃着忽然说:“小陆,你眼睛红了。”
陆怀音说:“辣的。”
老周看了一眼她的盒饭。“红烧肉不辣。”
“我自己加了辣椒。”
老周没再说话。
吃完饭,她把空饭盒扔进垃圾桶。老周把下午要发的信搬上车,关上后厢门。邮车的发动机响了,突突突地开出院子。
陆怀音回到分拣台前。台上的信已经分完了。下午的信要等邮车回来才有。她坐下来,拉开抽屉。
那封信在最上面。
白色信封,两张邮票。没有封口。
她抽出信纸。“今日积雨云。云层很厚。山下应该也阴天。”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邮局配的,黑色,笔帽上印着邮政编码查询电话。她拔开笔帽,在信纸背面写了一行字。
“收到了。”
写完,折好,放回信封。信封没有封口。她把信放回抽屉。
关上抽屉。
窗外的积雨云压得更低了。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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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沈砚章从观测场回来。
下午两点的记录做完了。温度一度,湿度百分之八十三,风速四级。积雨云比凌晨更厚了,几乎压到了山顶。他站在观测场里,伸手就能摸到云的底部——当然摸不到,但那种近在咫尺的感觉是真切的。云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松林不响了,风也不响了,整座山像被扣在一口灰色的钟里。
他在记录表的“云状”一栏写下“积雨云”。在“天气现象”一栏写下“阴”。
回到值班室,他拉开抽屉。
那封凌晨写的信在最上面。“今日积雨云。云层很厚。山下应该也阴天。”后面他加了一句“雨会来”。凌晨加的。
他拿起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还没下。”
写完,折好,放回去。
抽屉里那一沓信又厚了一层。
炉子里的火快灭了。他添了煤,把水壶坐回去。水壶底的水垢被火烤得微微作响,像远处的爆竹声。
他坐在窗前。窗外是灰色的雾,灰色的云,灰色的松林轮廓。天地之间只有这一种颜色。他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封磨毛了边的信。
七年前的信。
信封上的字已经模糊了。收件人那一栏写着“陆怀音”,地址是镇上的邮局。邮票贴了两张,一张长城,一张杜鹃花。面值加起来两块。寄平信超了,寄挂号不够。
他一直没有寄。
他也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口袋。也许是因为凌晨写了那封新信。也许是因为积雨云太厚了。也许什么都不因为。
他把信放在桌上。信封磨破的边角,掉了的邮票,折痕处快要断开的信纸。七年了。
窗外的雾涌进来。他把窗户关紧。
松林在雾里沉默着。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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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