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测试当天的清晨，陈默举起一个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金属物体，镜片下的黑眼圈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濒临灭绝的珍惜熊猫。
“这是个被动式的高频信号捕获器，不发射任何信号，纯物理层面接收，极难被扫描发现。我已经把它伪装成了纽扣上的装饰纹路。”陈默的声音嘶哑，显然是一夜没睡，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技术宅独有的狂热，“把它贴在体验舱的内壁，只要赵恒的系统有任何指令交互，尤其是语音指令，它都能像个窃听器一样，把数据流原封不动地记录下来。”
苏绾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枚“纽扣”，用指尖捻了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她看向李砚，郑重其事地叮嘱：“记住，赵恒的目标是摧毁你的信念。无论你在里面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守住本心。那不是历史，只是他的代码。”
李砚点了点头，接过苏绾递来的外套，将那枚特殊的纽扣扣在了最不起眼的位置。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因和电路板混合的古怪味道，这味道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这不是去参加什么产品发布会，这是上战场。
赵氏文教集团的“文心”项目体验中心，与其说是一个科技实验室，不如说是一座后现代风格的艺术馆。
纯白的墙壁，流线型的设计，极简的装饰，每一步都踩在精心计算过的美学G点上。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檀香，混合着某种高科技设备运行时特有的、几不可闻的电流嗡鸣。
李砚被一名笑容无可挑剔的接待员引导着，穿过一条仿佛没有尽头的白色长廊。
他的每一步，似乎都被隐藏在墙壁后的无数传感器精准捕捉。
这种感觉很不好，像一只被放在玻璃箱里，等待解剖的小白鼠。
长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门无声地滑开，露出了内部的景象。
赵恒和他的堂弟赵坤，早已等候在此。
“李砚同学，欢迎。”赵恒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中式立领，脸上挂着温润如玉的微笑，仿佛他真的是一位谦和的文化传承者，“很高兴你能接受我的邀请，来亲身体验‘文心’项目将为这个时代带来的变革。”
李砚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那个如同巨兽般盘踞在房间中央的设备。
那是一个由数十个机械臂和精密线路构成的环形阵列，中央静静地躺着一个充满科幻感的银白色体验舱。
“赵总客气了，”李砚的视线回到赵恒身上，扯了扯嘴角，“我就是个学生，就是来开开眼。”
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让旁边的赵坤很是不爽，他刚要开口嘲讽，就被赵恒一个眼神制止了。
“不必过谦。”赵恒亲自为李砚拉开体验舱的舱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真正的文化，不应该只停留在书本上。它应该被感受，被触摸，被体验。而我们，只是提供了一个通往‘真实’的工具。请吧，让我们一同见证，当文字化为现实，会是何等波澜壮阔。”
李砚没再多话，他弯腰躺进了体验舱。
随着他的进入，柔和的灯光在舱内亮起，一种微凉的凝胶状物质从两侧缓缓包裹住他的身体，固定住他的四肢。
在躺下的瞬间，他用指甲悄无声息地从袖口里撬下那枚伪装成纹路的信号捕获器，凭借着触感，将它贴在了舱壁一处隐蔽的凹槽里。
一切准备就绪。
一个造型精密的头戴式设备从上方缓缓降下，无数细小的探针精准地贴合在他的太阳穴和后脑。
“放轻松，李砚同学，”赵恒的声音通过内置的音响传来，带着一种催眠般的磁性，“想象一下，你马上就要见到你最崇拜的那个人了。这不是梦，这是比现实更真实的‘历史’。”
舱门缓缓闭合，最后一丝光线消失。
李砚的眼前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
紧接着，耳边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像夏夜无数蝉鸣汇聚成的潮水，瞬间包裹了他的所有感官。
身体被固定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重般的漂浮感。
他感觉自己正在穿过一条由无数光怪陆离的数据流构成的隧道。
那些数据碎片中，仿佛闪过长安的街市、酒家的旗幡、胡姬的舞姿……
然后，所有的喧嚣与光影在一瞬间褪去。
当李砚的意识再次聚焦时，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座金碧辉煌、极尽奢华的宫殿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沉香混合的馥郁气息，几乎浓得化不开。
高大的蟠龙金柱直抵穹顶，雕梁画栋，流光溢彩。
数十名宫女内侍垂手侍立两侧，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这排场，是皇宫大殿。
李砚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脚，触感真实得可怕，他能感觉到身上丝绸衣袍顺滑的质感，能听到自己心跳在空旷大殿里微弱的回响。
他的目光投向大殿中央。
御座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穿龙袍、面容威严的中年帝王，虽然看不真切，但那股君临天下的气度，绝非寻常演员所能模仿。
而在御座之下，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跪伏在地。
那人身穿一袭白袍，长发披散，身形依旧潇洒，但……他的脸上，却带着一种李砚从未见过的、近乎谄媚的笑容。
李砚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个身影，他太熟悉了。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他也认得出来。
是李白。
不，不是他。
李砚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个在月下舞剑、在江边醉卧、拉着他高喊“人生得意须尽欢”的狂放身影。
眼前的这个，只是一个披着相同皮囊的陌生人。
就在这时，那个跪着的“李白”开口了，声音尖细而油滑，像个得了赏赐的弄臣：
“陛下天恩浩荡，文成武德，泽被苍生！臣能得见天颜，实乃三生之幸！特献上此诗，为陛下万寿无疆贺！”
说完，他双手高高捧起一卷诗稿，匍匐在地，头都不敢抬一下。
与此同时，一个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旁白音，直接在李砚的脑海中响起，如同神祇的宣判：
【天才的诗人，在权力面前，也不过是摇尾乞怜的弄臣。
这，就是你所崇拜的诗仙的真面目。】
这声音仿佛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精准地刺向李砚内心最柔软、最坚定的那块地方。
这是最恶毒的攻击，它要摧毁的不是李砚的身体，而是他的精神支柱，是他一切动力的源泉。
看着那个卑微到尘埃里的“李白”，李砚的胸中翻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但出乎意料的，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荒谬到极致的可笑。
他笑了。
先是嘴角无声地咧开，然后是胸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笑，最后，他竟在这庄严肃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大殿里，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所有模拟出的宫女、内侍，甚至御座上的皇帝，都像程序卡顿了一样，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跪在地上的那个“李白”也愕然地抬起头，满脸不解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李砚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迈开步子，一步步向前走去，无视了那个卑微的赝品，直接走到了大殿中央，面对着那空无一人的御座——在他眼里，那个由数据堆砌的皇帝，与空气无异。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清晰、洪亮，充满了穿透力的声音，开始朗声吟诵。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他背诵的，正是《梦游天姥吟留别》。
但，又不是后世流传的那个版本。
“……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那是他在那个真实的盛唐时空里，亲耳听着醉酒后的李白，在小船上，对着漫天星辰，意兴阑珊时随口吟出的初稿。
其中有几句，带着强烈个人情绪的即兴发挥，是李白当时对自己郁郁不得志心境的吐槽，后来在传抄中被他自己删改了。
这些句子，是任何史料、任何数据库都绝对不可能记载的，独一无二的“真实”。
“……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此行非为剡溪客，为我故人酬一诺！”
李砚的声音越来越高亢。
随着他的吟诵，那个跪伏在地的模拟“李白”，脸上谄媚的笑容开始凝固，然后变得扭曲。
它的身体开始不自然地抽搐，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跳跃的绿色代码，像得了某种数字瘟疫。
外部控制室里，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
“报告赵总！测试者‘李砚’的语音输入，包含了大量数据库中无法识别的‘数据污染’！正在引起底层AI人格模型的连锁崩溃！”一名技术人员惊慌失措地站起来，指着屏幕上瀑布般刷下的错误代码。
赵恒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死死盯着监控画面里那个昂首挺立的身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虚拟宫殿中，李砚的吟诵已经到了高潮。
“……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列缺霹雳，丘峦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开！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整个金碧辉煌的宫殿开始剧烈震动，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蟠龙金柱上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纹。
那个模拟“李白”已经彻底失控，它的身体在真实与乱码之间疯狂闪烁，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字节噪音。
李砚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的，是那个真正的李白，与他共饮烈酒，感受到的那股藐视权贵、傲岸不羁的风骨。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只能用心去感受的真实情感。
“系统，‘文气加持’，全开！”
【功德值消耗中，“文气加持”已启动！】
一股磅礴无形的力量从李砚身上轰然爆发！
他猛地睁开双眼，目光如电，直视着那摇摇欲坠的御座，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最后两句——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上那股源自真实记忆与情感的强大精神共鸣，如同决堤的洪流，席卷了整个虚拟空间！
“轰——！！！”
整个宫殿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金柱、御座、宫女、内侍……所有的一切，都在这股精神冲击下化为漫天飞舞的数据碎片。
那个卑微的、扭曲的、闪烁着乱码的模拟“李白”，更是在李砚的注视下，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彻底崩解，消散于无形。
你的代码，终究无法模拟他的风骨。
“砰！”
体验舱的舱门猛地弹开，强光刺得李砚一阵眩晕。
他大口喘着粗气坐起身，额头上满是冷汗，脸色有些苍白，显然精神消耗极大，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刚淬过火的刀锋。
舱外，赵恒与赵坤铁青着脸站在那里，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的愤怒。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计划被彻底打乱的焦躁气息。
与此同时，在另一间伪装成休息室的房间里，苏绾正戴着一副特制的AR眼镜，眼镜的镜片上，清晰地播放着从那枚“纽扣”里实时传输回来的画面和声音。
画面中，控制室的警报红光疯狂闪烁，技术人员乱作一团。
声音里，赵恒那冰冷而不容置疑的指令清晰可辨：“启动一号预案，‘偶像坍塌’模块，给我把他精神支柱碾碎！”
紧接着，就是李砚那高亢的吟诵，以及系统崩溃的刺耳警报。
苏绾冷静地将这一切完整地录制下来，没有丝毫遗漏。
她取下眼镜，将这段加密视频，连同一个坐标定位，发送给了通讯录里一个特殊的联系人。
陈默。
她附上了一行简短的信息：
【你的技术被用在了这里。
现在，我们该讨论如何让真正的‘文心’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