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郁楚瑶的心里,她对父亲多少有些不满。
若父亲当初不纳妾,四位姨娘就不会出现在郁府的后宅,她的娘便不会成为在后宅争夺权力的牺牲品,二娘和三娘也不会落得今日的下场,五娘更不会有那么多恨意,她郁楚瑶便不会来到这个世间,经历沉塘之痛。
可父亲并非十恶不赦之人,何况男子纳妾是礼法所容。郁家谁都可以少,唯独不能没有父亲。父亲心仪裴玉蘅,将他住的院子更名为和煦院,足以证明父亲心存正念。
只因他看重子嗣,才纳了四位姨娘;又因看重和裴玉蘅的感情、重视承诺,才将主母的位置空着;也因他一心扑在朝政上,无暇顾及后宅纷争,才致使家中内宅争斗不断。
郁楚瑶不断宽慰自己不要在心中埋怨父亲,他不过是个可怜的男人而已。
“可怜”这两个字有些力度,她渐渐不再埋怨父亲。都可以对害过自己的人放下仇恨,放下对父亲的不满更是轻而易举。
京城关押死囚的牢狱在城西偏远处,当从马车上下来后,眼前出现一道由青灰色巨石垒砌的高墙,墙体爬满暗绿色的苔藓,缝隙里嵌着经年不散的霉斑,墙顶插着尖锐的木刺,寒风裹挟着铁锈与腐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灵萱向狱卒出示了老爷的腰牌,狱卒乖乖地领着三人往里走。
“按常理,死囚犯是不允许探视的,可您既然拿着丞相大人的腰牌前来,小的自然不敢阻拦。姑娘,这边请。”
推开一道铁门,伴随着刺耳的响声,踏入牢狱内,感受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与冬日的寒冷完全不同,仿佛是从地底钻出来的。
郁楚瑶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牢狱内昏暗无比,靠墙壁上零星插着的火把照明。通道狭窄,仅容两人并肩而过。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时不时混杂着污水和粪便。两侧是一排囚室,由粗壮的木栅栏隔开,木栏被岁月侵蚀得发黑干裂,上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
囚室里挤着一个个待死的囚徒,大多衣衫褴褛,肌肤上满是伤痕、溃烂与污垢,头发枯槁,乱糟糟地披散着。
郁楚瑶屏住呼吸,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或惊惧的脸,想象着五娘的模样。
越往深处走,越发沉寂。
狱卒在一间相对僻静的囚室前停下,打开门上的铁锁:“人就关在里面,只有两刻钟,姑娘有什么话尽快说。”
囚室内没有半点儿陈设,只有一堆发黑发臭的干草铺在地上,干草上静静坐着一人,正是梅若云。
她穿着一身破旧的囚衣,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面色苍白,唇上没有半点血色,纤细的手腕上锁着沉重的铁链。她垂着眼,一动不动。听到打开牢门的声音,才缓缓抬起头,看到是六丫头带人前来,并未流露惊诧,又继续垂下眼。
王妈妈见状,喉头一哽,快步上前跪倒在干草堆旁,颤抖着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拭去梅若云脸上的污渍。
“五姨娘,您受苦了。”
梅若云推开王妈妈的手:“你来做什么?”
王妈妈收回手,哽咽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梅若云抬起眼,盯着王妈妈的脸,质问道:“可是你出卖了我?”
看来五姨娘已猜到,于是王妈妈老实交代:“老奴不想继续错下去,才跟六小姐说了您要害裴玉蘅的事。当时只盼着老爷和六小姐阻止后,大不了您被赶出郁家,老奴愿陪着您回云陵郡,总比在郁府日子好过许多。却没想到您竟然……”王妈妈说着流下几滴眼泪。
“到头来,我竟被自己身边的人出卖,我做人好失败。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梅若云声音显得冰冷而又空洞。
王妈妈继续哽咽着,并未起身,她想最后再陪一陪五姨娘。
郁楚瑶站在牢门内,默默注视着主仆二人,尤其是梅若云,想到一个月后她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由悲从心生。
“又何必埋怨王妈妈?难道五娘还不明白,您有今日的下场既是咎由自取,也是父亲做的局。王妈妈不过是迷途知返,想要保住自己的性命罢了。”
梅若云转头看向六丫头,她怎么都没想到,郁府后宅内最后能够取胜的竟然是这个黄毛丫头,早知是今日的结局,就该早早除掉她。
“你赢了,今日跑来是想看我的笑话?”
“你错了,家人相斗,从来没有赢家。”
听到这番言论,梅若云感到惊讶,心中倒也有几分赞许:“你活得倒通透,可惜我……”
郁楚瑶发现五娘的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悔意,临死前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也是件幸事。
“我今日来是代替我娘看望你。”
梅若云怔住,冷笑道:“哼!代替你娘?我要死了,她恐怕比谁都高兴,说不定她正在黄泉路上等着我,我也很期待见到她。我会告诉她,她有一个好女儿,早知我输在她女儿手中,就该在她的女儿五岁时让她吃下有毒的糕点。”
“我娘不会在黄泉路上等你,因为她已原谅你。”
“你怎知?”
“昨晚,我梦到我娘,她告诉我,她后悔害死你的孩子,后悔跟后宅的姨娘们斗,如若时光能够倒流,她只愿在郁府后宅做一个不争不抢的四姨娘。”
“少拿这话哄我。”
的确是郁楚瑶编出来的谎言,可她固执地认为她的娘亲一定会这么想。
“我没有骗你,我娘还说让我帮帮你,就算是她向你忏悔过错。”
“帮我?怎么帮?”
“五娘的罪过不轻,楚瑶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便是求父亲留两位老人一命。”
梅若云终于忍不住流下眼泪,急切地问:“你父亲可答应?”
郁楚瑶点点头:“父亲已答应,你跟父亲这么多年,应该了解,只要是父亲答应的事,必然能办到。”
更多的泪水从梅若云眼角滑落。
王妈妈见状,赶快用素帕轻轻为她拭去泪痕:“六姑娘是好人,不会说假话,梅老爷和夫人必然不会有事。”
郁楚瑶解释道:“据我估计,命能保住,想继续待在云陵郡恐怕不可能。”
“只要我父母能活着,比什么都强。”梅若云心里明白,她成为云陵王的细作,她的父母必然受到牵连,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六丫头做的这件事,令即将离开人世的她心安许多,也释然许多,“六丫头,若再梦到你娘,告诉她,我不再怪她,我也很后悔做过许多错事,若有来生,希望能跟她成为好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