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教授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银色物件,放在那叠已经翻烂了的赵氏集团背景调查报告上。
外形看着像个倒三角的微型耳钉,在白炽灯下折射着冷飕飕的光。
李砚随手拈起那玩意,指腹传来极其轻微的金属冰凉感,里面似乎还有微型马达在以某种极高频的节奏嗡嗡震动,震得他指尖有点发麻。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吐槽道:“老王,这就给我安排上潮流单品了?我可是根正苗红的高中生,没打耳洞啊,拿透明胶粘耳朵上?”
“少贫嘴。”王教授端起保温杯吸溜了一口枸杞水,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叩叩的沉闷声响,“这不是什么微型炸弹,也不是能让你发射激光的反击道具。这是一个‘心率同步器’,军工级别的。”
听到“军工级别”四个字,李砚嚼着半颗薄荷糖的动作停了一下。
王教授继续解释:“赵恒的‘浸入式’体验,是通过脑波频段强制引发共情。这小东西夹在你耳垂后的软骨上,能无缝收集你的核心生理数据——心率、血压、体温变化,还能通过骨传导反向监听你周围的环境音,并且实时加密传输到苏同学的终端设备上。”
一直坐在沙发旁敲击键盘的苏绾抬起头,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李砚,在那个系统里,他们是神,能够操纵你看到的一切甚至感受到的痛觉。一旦你的精神阈值逼近崩溃边缘,这枚耳钉会在我这边报警。如果真到了那一步……”
“那我就一键原地升天退游呗。”李砚笑嘻嘻地把耳钉夹在右耳垂后方。
轻微的刺痛感转瞬即逝,接着是一阵近乎无感的微热。
王教授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他站起身,走到李砚面前,破天荒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极其严肃地警告:“记住,这东西不能帮你打架。在赵恒的数字地盘上,你被剥夺了任何物理意义上的反抗能力。你唯一的武器,是你脑子里的东西。如果遇到极端情况,任何反抗都必须是精神层面的固守,绝对不要在生理反应上暴露出你是一个‘清醒的异类’,明白吗?”
李砚点了点头,舌尖顶了一下后槽牙,一股带着凉意的战意在胸口慢慢化开。
三天后,市中心商务区。
出租车在赵氏集团新落成的“科技体验中心”大门前停下。
这里的空调冷气开得极度夸张,李砚刚推开车门,就感觉一股夹杂着人工合成香氛味道的冷风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冷得他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眼前的建筑就像一个竖立起来的巨大太空舱,外墙全是用极其昂贵的单向透视玻璃拼接而成,反射着冷漠的光。
两人刚踏入大门,全息投影导购还没来得及迎上来,四个穿着黑色制服、身材魁梧得像退役健美选手的安保人员就直接封死了去路。
一个穿着裁剪得体的阿玛尼高定西装、梳着大背头的男人从安保身后踱步而出。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挂着职业且傲慢的假笑。
李砚的视线落在这个男人身上,脑海中立刻检索出了对应的身份信息。
前天晚上苏绾发给他的高管资料册里就有这个人——赵坤,赵恒的远房堂弟,也是这次“浸入式项目”的执行总监。
一个靠给赵恒干脏活累活爬上来的鹰犬。
“苏大小姐,很遗憾,您不在我们的受邀名单之列。”赵坤对着苏绾微微欠身,语气里却没半点歉意,“而且,根据最高级别的安全保密协议,测试者与观察员必须进行物理分离。如果您想喝杯茶,左转休息室。至于李砚同学……”
赵坤转过头,像看实验小白鼠一样上下打量着李砚,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随我来,核心实验区已经为您单独清场了。”
李砚偏过头,给了苏绾一个“看我表演就完事了”的眼神,然后双手插在校服兜里,趿拉着运动鞋,慢悠悠地跟上了赵坤的步伐。
穿过三道虹膜与静脉双重验证的沉重金属门后,周遭的环境变得死寂。
这种过度隔音的空间让李砚的鼓膜感到一丝令人作呕的负压感。
“怎么不说话了?前几天在网上不是挺能写的吗?”赵坤一边走,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睥睨着李砚,就像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我知道你这小子读了点死书,记了几首古诗,就在那沾沾自喜。但我得提前给你上上课——在这里,历史不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而是由我们用最严谨的代码、算力,写定的铁血真理。你那点可笑的常识,准备好被彻底颠覆吧。”
李砚抠了抠鼻子,毫不客气地把手指在校服边上蹭了蹭:“哦,那你们的代码能写出拉肚子的感觉吗?我早上吃煎饼果子好像加多了辣椒,等会要是溅在你们那几百万的设备上,真理能帮我洗裤子吗?”
赵坤的脸颊抽搐了一下,似乎被这种毫无素质的流氓发言噎住了,冷哼一声,加快了脚步。
走廊尽头,是一间巨大的环形白室。
房间正中央,停放着一台类似于深海休眠舱的全封闭式“浸入体验舱”。
洁白无瑕,内部闪烁着诡异的淡蓝色呼吸灯,透出一种要把人活着送进焚尸炉的阴冷感。
“躺进去。”赵坤命令道。
李砚没有犹豫,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摸了摸那极其顺滑的记忆海绵内衬,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
“咔哒。”
舱门合拢的瞬间,外界的所有光线和声音被粗暴地切断。
黑暗中,几束不可见的扫描光波扫过他的全身。
紧接着,视网膜上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一股微电流通过后脑勺的神经元接口,蛮横地撞开了他的感知大门。
【系统接入完成。场景加载进度:100%。】
预想中那个车水马龙、牡丹花开、满街胡旋舞的盛唐长安并没有出现。
李砚鼻尖最先闻到的,不是西市的胡椒香,而是浓烈到令人反胃的焦臭味和化不开的血腥气!
视力渐渐恢复,寒风夹杂着冰冷的砂砾狠狠抽打在他的脸上,带来真实的刺痛。
他发现自己似乎穿着极其沉重、且沾满污泥和暗红血块的铠甲,半跪在一片遍地尸骸的焦土之上。
抬头望去,天幕昏黄,远处的城墙已然倒塌了大半,几面象征着大唐军威的战旗被烧得只剩下半截,像是在风中绝望求救的残肢。
就在这时,苍穹之上,响起了一道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系统旁白声,那声音经过特殊处理,仿佛是直接在李砚的脑子里回荡,带着某种催眠般的威压:
【安史之乱,盛唐由盛转衰的绝对节点。
尸山血海之下,大唐引以为傲的繁华只是海市蜃楼。】
【其根源,并非叛军强悍,而在于李唐王朝统治阶层,以及所谓文人雅士们无可救药的腐朽、虚伪与享乐主义。
前方将士喋血,而后方,他们依旧在醉生梦死。】
随着旁白的落下,李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被一股力量强制“锁定”了视角。
他的目光穿过硝烟,定格在前方不远处的一个高台上。
那是一个用简陋木板搭成的酒桌,在如此惨烈的战场背景下显得极其突兀荒诞。
几名身披高级将领丝绸战袍的武将正瘫倒在案几上,手里还攥着青铜酒樽,呼呼大睡。
在系统设定中,这显然是一群因醉酒而贻误战机、导致城防失守的废物将领。
而引起李砚注意的,是那个依靠在其中一名武将身旁的人。
那是一个全息数据构成的胖老头。
头发蓬乱得像是个鸡窝,眼袋耷拉到了颧骨,手里紧紧搂着一个巨大的酒葫芦。
他站得东倒西歪,脸上刻意被系统渲染出一种近乎痴呆的狂热和轻浮,正扯着破锣嗓子,对着满地阵亡将士的尸体大笑着吟诵诗句。
那副尊容,活脱脱一个小丑。
【检测到关键历史人物。】
【请测试者进行第一次互动判断——指出前方之人,将其确认为‘腐朽文化的罪恶推手’。
完成指认,即可获得进入下一层场景的权限。】
在看到那张数据模拟的脸时,李砚的心头猛地窜起一团邪火。
他那只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攥紧,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那个小丑,是在扮演李白。
系统企图用这种扭曲荒唐的时空错位,把李白和前线贻误战机的罪人强行捆绑在一起。
李砚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着血腥味灌入肺腑。
耳垂后方的同步器似乎感知到了他情绪的剧烈波动,传来一阵轻微的酥麻。
“老王说了,不能在生理上露馅。”李砚在心里默默念叨。
他放松了紧握的拳头,刻意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和那些经历过创伤的普通人一样,带着点急促和恐慌,但眼神深处,却如同一潭死水般冷寂。
他没有按照系统的指示去按下面前虚空中那闪烁着红光的“确认”按钮。
因为在他的脑海里,在那份通过「功德诗魂系统」从真正的唐朝时空带回来的记忆里,那个画面是截然不同的。
那一年,不是在这个恶心的焦土战场,而是在阳光明媚的江边。
也是酒桌,也是送别。
那一天,真正的李白一袭白衣,虽然喝得微醺,但双眼明亮如星,透着深切的不舍与豪迈。
他拍着即将赴边关戍守的友人的肩膀,大笔一挥,写下的是“黄河之水天上来”,那是对生命的狂欢,也是对家国未来的深邃担忧。
而不是系统里这个指着尸体傻乐的疯癫老头!
“你们懂个屁的李白。”李砚在心底冷笑,“用你们这几行破代码,也配给诗仙定罪?”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个虚拟的幻象,用意志力将脑海中因愤怒而起的波澜生生压了下去。
平静,极致的平静。
他用自己的真实记忆,作为抵御这场认知洗脑的精神护盾。
与此同时,外部控制室内。
宽大的曲面屏上正跳动着李砚的各项生理指标。
最开始,代表心率的折线在画面加载出的瞬间,呈现出了一次极其陡峭的飙升,这非常符合第一次面对“强制共情”血腥画面时普通人的本能恐惧反应。
但让站在监控台前抱臂观察的赵坤皱起眉头的是,那条折线在飙升到顶点后,并没有像其他被吓破胆的测试者那样持续高频震荡,而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滑移曲线,迅速跌落回了一个极度平稳的基准线。
就像是……像是一潭深水吞噬了投下的石子,连个涟漪都没留下。
另一边,远在几十公里外咖啡馆里的苏绾,看着笔记本电脑上解码出来的生理数据,原本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她知道,李砚撑住了这第一波的意识入侵。
“见鬼了,这小子的脑电波频段怎么这么死寂?”赵坤用手指在触摸屏上飞速划动,加大了体验舱内的神经刺激电流,“系统,给他加点‘料’,拉满绝望场景的分贝,旁白加入次声波暗示。”
舱内的世界,狂风更甚,隐约传来了凄厉的鬼哭狼嚎,系统那带着贬低和诱导的旁白声仿佛在李砚耳边立体环绕炸响,试图强行将“悲凉”、“腐朽”等概念刻进他的潜意识。
然而,屏幕上显示代表精神防线的“坚韧指数”,如同焊死在了安全阈值之上,纹丝不动。
“废物。”
突然,整个控制室的扩音器里传出了赵恒冷冽的声音。
这位赵氏集团的掌权者显然正在某处通过隐藏摄像头关注着这场单向屠杀。
“他的大脑已经形成了对低级场景的抗药性。这些打打杀杀和丑化,对他这种自以为掌握真理的文化狂热分子没用。”赵恒的声音透过电子合成器,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残酷,“关闭历史共情模拟,绕过常规逻辑链路。”
“表哥,您的意思是……”赵坤额头渗出一滴冷汗。
“既然常规冲击无效,那就直接启动‘偶像坍塌’最高预案!把他扔进他最向往的地方,然后,摧毁它。”
滴的一声锐响。
李砚眼前的焦土和残破的李白影像如同老旧的CRT电视机被切断了电源,瞬间向中心坍缩成一个极小的光点。
强烈的失重感席卷全身,他的耳膜感觉到了一阵短暂的真空鸣泣。
当光芒再次在他的视网膜上如卷轴般缓缓铺开时,他感到脚下的触感从焦土变成了一种质地极为细腻的玉石砖面。
空气里弥漫着名贵龙涎香的醇厚气息。
李砚警惕地睁开眼,四周的视野豁然开朗。
不再是安史之乱的战场,取而代之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