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染了整座云海市的喧嚣。
赵东来安排的晚宴地点,并非什么五星级酒店,而是一处位于老城区腹地的私人会所。
车子停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口,郭漫推开车门,一股潮湿的青苔味混杂着晚风中的水汽扑面而来。
脚下是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两侧是斑驳的白墙黛瓦,头顶偶有几颗疏星,光线被高耸的院墙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地方,很像她长大的老宅,却又少了那份烟火气,多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森严。
会所没有招牌,只在朱漆大门旁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晕里,能看到木门上细密的铜钉。
一个穿着对襟唐装的中年管家早已等在门口,见到郭漫,微微躬身,不多言语,只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引着她穿过影壁,绕过一汪种着残荷的池塘。
整个院落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郭漫的五感被这寂静无限放大。
她闻到了空气中浮动的、极淡的檀香味,听到了回廊尽头隐约传来的古琴声,触手可及的廊柱冰凉而粗糙,带着岁月的质感。
太安静了。
一个所谓的“品牌挚友会”,本该是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的社交场,可这里却安静得像一间密室。
沈辞下午那句“图穷匕见”的警告,此刻在郭漫脑中变得无比清晰。
她被引至一间名为“听雨轩”的雅间。
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暖意裹挟着精致的菜肴香气迎面而来。
轩内果然宾客寥寥。
一张紫檀木圆桌旁,只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的赵东来见到她,立刻满脸堆笑地起身:“郭总,你可算来了,快请坐!”
他左手边,是一位妆容精致、气质干练的女性,约莫三十岁出头,眉眼间带着职业性的亲和力。
郭漫在财经频道的访谈节目上见过她——主持人林晚。
林晚看到郭漫,也优雅地站起身,笑容恰到好处:“郭总,久仰大名。我是林晚。”
“林小姐,你好。”郭漫点头致意,目光自然地滑向桌旁的最后一人。
那是个约莫四十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灯光下反射着低调而昂贵的光芒。
他自始至终都安稳地坐在椅子上,只是在郭漫进门时,抬了抬眼皮,用一种审视商品般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那眼神里透出的优越感,几乎要凝成实质。
赵东来热情地介绍:“郭总,我给你隆重介绍一下。这位是陆博文,陆总监。陆总监可是咱们国内品牌策略界的顶尖大拿,之前在奥美做策略总监,带出过好几个现象级的案子。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请来给我们这些传统品牌‘把把脉’。”
郭漫心中了然。说客来了。
她不动声色地落座,对陆博文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这场所谓的晚宴,与其说是饭局,不如说是一场精心准备的提案会。
林晚巧妙地掌控着话题,从宏观经济聊到文化自信,再自然而然地将焦点引到郭玉春身上。
而赵东来则像个捧哏,不时地抛出问题,引导着陆博文开始他的“诊断”。
“郭总,恕我直言,”陆博文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一副权威专家的姿态,“‘郭玉小贵’这款产品,我研究过了。从品牌营销的角度看,它充满了……嗯,‘业余’的感性。”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充满批判性:“首先是命名,‘小贵’,太直白,格局小了。听起来就像街边夫妻店图个吉利,完全没有高端品牌该有的想象空间和距离感。”
“其次是包装,我看了照片,竹筒瓶身,麻绳系口,确实有古风,但这叫‘元素堆砌’,不是‘设计’。这种包装,放在古玩市场或许合适,但放在现代商超的货架上,会被周围那些工业设计感十足的竞品衬得像个土特产。”
郭漫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的白瓷酒杯,杯壁光滑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陆博文见她不反驳,愈发来劲,连语速都快了几分:“最后,也是问题最大的,是那句营销文案——‘桂香承古韵,秋酿敬知音’。听着是挺美的,但这是文人骚客的自我陶醉,不是市场语言!它没有精准定位目标客群,没有传递核心卖点,更没有形成消费指令!简单说,这句文案除了‘雅’,一无是处。这种小作坊式的打法,靠着一点情怀和猎奇心理,在小范围内或许能起点涟漪,但想走向全国,支撑起一个几十亿估值的品牌?痴人说梦!”
他话音一落,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精美的册子,推到桌子中央:“这是我连夜让团队做的初步方案。品牌名改为‘郭玉·九酝’,取九次发酵、酝酿精华之意。包装采用意大利水晶瓶,瓶身用激光微雕复刻《本草纲目》的草药图谱。主打的广告语是——‘九酝成一滴,当代养生局’。我们会同步启动一线城市核心商圈的LED大屏投放,联合头部养生博主深度种草,再策划一场以‘新中式雅集’为主题的米其林晚宴……整套方案,预算三千万,保证三个月内让‘郭玉·九酝’成为高端养生酒的代名词!”
整个雅间里,回荡着陆博文慷慨激昂的声音。
赵东来笑而不语,端着茶杯,像个等待结果的考官。
林晚则适时地露出惊叹和赞许的表情,气氛被烘托到了极点。
仿佛只要郭漫点头,一个商业帝国就将拔地而起。
在长久的沉默后,郭漫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这膨胀的热气球。
“陆总监,我只问一个问题。”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对方,“您……喝过‘郭玉小贵’吗?”
陆博文的表情瞬间僵住,那股运筹帷幄的气势顿时泄了劲。
他张了张嘴,有些尴尬地说道:“我……看过了详细的产品资料和成分分析报告。”
“所以,你没喝过。”郭漫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冷意,“一个连产品的灵魂都没有触碰过的人,做出的方案,无论听起来多么宏伟,辞藻多么精美,都不过是空中楼阁。陆总监,你的方案很好,但它不属于郭玉春。”
“你……”陆博文的脸瞬间涨红,他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一切,会被这样一句看似轻飘飘的话全盘否定,这对他而言是奇耻大辱。
赵东来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刚想开口打个圆场,雅间的雕花木门却“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股凛冽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摇曳。
沈辞单手插兜,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扫过桌上众人。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陆博文那份方案上,嗤笑了一声。
“‘当代养生局’?陆总监,你这方案是从十年前的广告公司PPT模板库里扒出来的吧?我记得当年有个卖阿胶的,也叫什么‘XX养生局’,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他施施然地走进来,拉开郭漫身边的空椅子坐下,动作熟稔得仿佛这里是他家客厅。
“还有,联合头部博主种草,核心商圈大屏轰炸……这套打法,俗称‘拿钱砸认知’,在信息爆炸的今天,除了感动老板自己,屁用没有。消费者只会觉得你又吵又烦,转身去买隔壁那个故事讲得更有趣的牌子。”
沈辞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一刀刀精准地割在陆博文方案的动脉上,怼得他哑口无言,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
赵东来看着这个不速之客,眼睛微微眯起:“这位是?”
沈辞没理他,而是看向郭漫,像是在征求意见。
郭漫只是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桂花酒,轻轻抿了一口,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得到了默许,沈辞这才懒洋洋地转向赵东来,嘴角一勾,那股独有的、睥睨一切的傲气尽显无疑:“自我介绍一下,沈辞。从今天起,郭玉春酒业所有关于品牌、营销、广告的战略,由我全权负责。”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语气不容置疑。
“第一,我们不需要任何第三方的品牌咨询。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郭玉春的品牌,不接受任何外行的指手画脚。”
赵东来看了看强势到有些无礼的沈辞,又看了看旁边气定神闲、完全默许这一切的郭漫,眼中的意外渐渐被一抹浓厚的兴趣和欣赏所取代。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打破了满室的僵持。
“好!好一个‘不接受外行指导’!”他举起酒杯,遥遥对着沈辞和郭漫,“英雄不问出处,我赵东来就喜欢跟有本事、有脾气的年轻人合作。沈先生是吧?我倒真想看看,你的‘作品’,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这场鸿门宴的权力天平,在沈辞出现的那一刻,被彻底扭转。
晚宴不欢而散。
回去的路上,车里异常安静。
郭漫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脑子里还在回想着沈辞最后对赵东来说的那句话。
“赵总,你放心,我的作品,从来不靠吼。”
那他,打算靠什么?
郭漫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疯狂和不可思议的念头。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闭目养神的沈辞,轻声问:“沈辞,我们的第一个作品,你想好了吗?”
沈辞连眼睛都没睁,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唇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
“想好了。”他说,“我们不打广告,也不开直播。”
“我们只讲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