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檀香袅袅。
一层薄薄的迷雾,遮掩着两位绝顶聪慧之人的心思。
顾紫辰长揖到地,那身裁剪得体的黑袍垂落在竹席上,一丝不苟。
他将那套精心编织的“格物学者”与“废物利用”的理论,恭恭敬敬地呈到了这位东方帝王的面前。
说完之后,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静静等待着春帝的裁决。
他的掌心微微渗汗,即便做足了准备,面对一位六境大能,生死依旧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厉春生并没有立刻回应。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缓缓站起身,走到了书房的窗前。窗外是层层叠叠的云海,和那些在这座象牙塔中为了虚无缥缈的“飞升”而皓首穷经的学子们。
中年人的目光有些恍惚。
没有人知道,这双温润如玉的眼睛背后,藏着多少个日夜的煎熬。
作为木属性的春帝,他本该是万物的催生者,是生机的赋予者。
可命运却让他成为了这片森林的“剪刀”。
每一笔红圈画下,都意味着一个惊才绝艳的少年将失去未来;每一次“修剪”,都在他的道心上划下一道伤痕。
他杀死的不是敌人,而是他最欣赏、最爱惜的晚辈。
他怕吗?
他怕。
他怕天劫,怕那声“道鸣”响起时万物凋零的惨状。所以他只能变得胆小,变得保守,变成一个为了维持现状而不惜扼杀希望的懦夫。
“……顾小友。”
厉春生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当日顾紫辰初到,他对于顾紫辰的新乌托邦,没说“不对”,反而说了一句“不够”。正是因为他在顾紫辰身上,看到了某种不同于传统修行的、或许不那么依赖天地元气的新芽。
虽然那芽长得狰狞、怪异,可能带着隐毒,但那终究是另一种“生”的可能。
厉春生缓缓开口,语气中没有了之前的威压,反而多了一丝萧索。
“这些孩子……都是好孩子啊。若是生在上古元气充沛之时,他们每一个都能成佛作祖。只可惜,生不逢时。”
“若是能在你那里,换个活法……”
中年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是在说服自己。
“……哪怕是做个工匠,哪怕是碌碌无为,只要能不引发天劫,只要能……活下去,也好。”
他不仅仅是在甩包袱,他是在为这些必死的学生找一条生路。
“顾紫辰。”
厉春生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顾紫辰的肩膀。
“老夫可以将这些人交给你。不为了什么两洲和平,也不为了什么资源交换。”
“只为了……给这死水一潭的世道,留几颗不一样的种子。”
他从抽屉里取出了那本厚厚的名册,那是所有被判了“死刑”的天才名单。
顾紫辰看着眼前这位中年人,心中原本的算计与嘲弄,竟在这一刻消散了几分。他从那双眼睛里读懂了——这不是虚伪,这是一种被时代挟持的无奈,是一种名为“不得不做恶人”的悲哀。
“学生……定不负院长重托。”顾紫辰的这一礼,第一次带上了几分真心。
“慢着。”
就在顾紫辰准备去拿名册时,厉春生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那股属于六境大能的威压再次降临。
“人,你可以带走。书,你可以教。”
“但是——”
厉春生指了指脚下的土地,指了指这片清净的学海。
“——不许在这里,建立你的‘工业’。”
顾紫辰一愣:“院长的意思是?”
“我不懂你那些冒着黑烟的铁疙瘩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到,那是对自然的掠夺,是对‘静’的破坏。”
厉春生极其认真、甚至有些固执地说道:
“春帝书院,乃是清修之地。我可以容忍你们在纸上谈兵,可以容忍你们在静思斋里敲敲打打。”
“但绝不允许你们在这里竖起那种喷吐黑烟的烟囱,绝不允许那种轰隆隆的噪音扰乱了学子的心境,更不允许你们那种名为‘量产’的手段,引来天道的哪怕一丝一毫的侧目!”
这是一个保守派最后的底线。
他可以允许变革的种子存在,但他绝不允许这场变革的“火”,烧到他的家门口,烧到他哪怕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安全区”里。
“只要你能保证,你的一切‘格物’,都止步于理论,止步于手工作坊,而不化为那种吞噬天地的工业巨兽……”
“那我,便对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顾紫辰听懂了。
春帝是在说:你们可以在我眼皮子底下搞科研,但别搞出动静。要是真想搞大新闻,滚回你的西边去搞,别连累我们。
这正如顾紫辰所愿!
“学生明白!”顾紫辰立刻答应,脸上露出了标准的、令人放心的笑容,“格物致知,贵在‘理’,而不在‘器’。学生保证,静思斋里,只有书声,绝无杂音。”
“如此便好。”
厉春生终于放心地挥了挥手。
“带着人,去吧。”
顾紫辰拿着名册,恭敬地退出了书房。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书房内,那原本一脸平静的厉春生,才缓缓地瘫坐在了椅子上。
他看着空荡荡的案几,看着那扇刚刚关上的门,眼中的神采变得异常复杂。
如果天劫真的到来,躲在东边或者西边,又有什么区别呢?
春帝的思绪不禁飘远,回想起半月之前西方那一夜的震撼。
那一夜,整个天空被一支拖曳着长长尾焰的造物撕裂,那不是飞剑,更不是某种强大的法术。
那是一台巨大无比的法宝,比他见过的所有法宝都要大。
它的轰鸣声仿佛能穿透九霄,它带着一种无畏的狂妄,直冲云霄,直到消失在视线的最尽头。
那股力量,粗暴、直接,带着一种野性的生命力。
如果躲到那浩瀚的虚空——或者按顾紫辰的叫法,太空——之中,或许才能真正地从天劫手里逃出去。
他想起了鸵鸟,一种当灾难来临时想不到逃跑,只会把头埋进地里的笨鸟,仿佛这样,就能躲避危险。
“我又何尝不是一只鸵鸟呢……”
厉春生目光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