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曾祖父与逆时者
曾祖父的鬼魂,姓陈,名守拙,是个老秀才,死了五十年了。
他现在的状态很糟糕——字面意义上的“魂不守舍”。
“我、我当年和赵员外…就是赵家那个赵员外他爹,指腹为婚!”陈守拙的鬼魂飘在蒲家院子里,激动得鬼气四溢,“他家的孙女,该嫁给我家的孙子!可赵家后来败了,搬走了,这事就黄了!”
“等、等等。”周砚试图理清关系,“您是说,五十年前,您和赵员外(的爹)指腹为婚,让两家的孙辈成亲?”
“对!”陈守拙点头,“可赵家后来搬去济南了,联系不上。我家也败了,孙子…就是现在这个不孝孙,陈文远,三十岁了还不成亲!我急啊!再不娶,赵家那丫头就长大了,该嫁别人了!”
“您指的赵家丫头,是…”
“赵小娥!今年八岁,住在济南府芙蓉街!”陈守拙如数家珍,“她爹赵有德,是个木匠,手艺不错。她娘刘氏,绣花一绝。那丫头,我托梦看过,长得水灵,有福相,配我家文远,正好!”
“可您孙子三十岁,人家才八岁。”小黛忍不住说,“这…年龄差太大了吧?”
“大什么大!”陈守拙瞪眼(如果鬼魂有眼的话),“我当年娶我娘子,她十五,我三十五,不也过得好好的?男人三十一枝花,女人八岁…呃,八岁是花骨朵,正好!”
“……”
“总之,”陈守拙飘到陈文远(那个倒霉书生)面前,一字一句道,“这门亲,必须成!否则,我天天晚上给你念《论语》!从‘学而时习之’开始,念到‘尧曰’为止!一晚上念三遍!”
陈文远脸都绿了。
“曾祖父,您这是逼我犯罪啊!人家才八岁!”
“可以先定亲,等她及笄了再成亲!”陈守拙理直气壮,“反正,这门亲,必须定!我答应了老赵,不能食言!鬼也要讲信用!”
周砚、蒲松龄、小黛、大白,面面相觑。
这单业务,有点棘手。
“陈老先生,”蒲松龄开口,“指腹为婚,本是美事。但时过境迁,赵家是否还记得此事?即便记得,是否愿意将八岁的女儿,许给三十岁的书生?”
“所以才要你们去说和啊!”陈守拙理所当然道,“你们不是专业牵红线的吗?月老都认证了!”
小黛:“……”
月老认证的是牵红线,不是逼婚啊喂!
“而且,”陈守拙压低声音(虽然鬼魂的声音本来就很飘),“这事成了,对你们也有好处。赵家那丫头,命格特殊,是‘文曲星’转世。虽然现在落魄,但将来必有大造化。你们帮她,是积大德。”
文曲星?
周砚心里一动。
“您怎么知道?”
“我死了五十年,在阴司当了个小文书,看过生死簿。”陈守拙得意道,“虽然只能看一点,但那丫头的命格,我记住了。文曲星下凡,但命犯小人,需有贵人相助,才能显达。我孙子,就是她的贵人。”
“您孙子…陈文远,有什么特殊?”
“他…”陈守拙顿了顿,“他命硬,能挡灾。文曲星转世,容易招邪,需有命硬之人护着。我孙子,八字全阳,鬼都怕他,正好。”
周砚看向陈文远。
陈文远苦笑:“是,我从小就能见鬼,但鬼都不敢靠近我。曾祖父是唯一一个能靠近我的…因为他是我曾祖父,血脉相连。”
“那你愿意娶那个八岁的小姑娘吗?”蒲松龄问。
陈文远沉默良久,缓缓道:“若她真是文曲星转世,命途多舛,我…我愿意护她。但,必须她及笄后,心甘情愿嫁我。否则,我宁可被曾祖父念一辈子《论语》,也不做那禽兽之事。”
“好孙子!”陈守拙欣慰,“有骨气!那行,先定亲,等她长大了,她自己决定。”
“可赵家会同意吗?”小黛问。
“所以需要你们去说和啊!”陈守拙又绕回来了,“你们有狐仙,有雪狼,有书生,有未来人,阵容强大,还怕说不服一个木匠?”
“……”
好像,有点道理。
三天后,济南府,芙蓉街。
赵有德家的木匠铺很小,但很干净。赵有德正在刨木头,他妻子刘氏在门口绣花,女儿赵小娥蹲在旁边玩蚂蚁。
小娥确实长得水灵,大眼睛,圆脸蛋,虽然才八岁,但眼神很灵动,看人时,像在思考什么。
“这就是文曲星?”小黛小声问。
“看着像。”周砚用晶片扫描,屏幕上显示:
【目标:人类,女性,八岁】
【命格:文曲星(未觉醒)】
【当前状态:健康,聪慧,有早慧之相】
【特殊提示:身负文气,易招邪祟,需庇护】
还真是。
“几位客官,要打家具?”赵有德停下手中的活,走过来。
蒲松龄拱手:“赵师傅,我们是从淄川来的,受一位故人所托,来谈一桩旧事。”
“故人?谁?”
“陈守拙陈老先生。”
赵有德手一抖,刨子掉在地上。
“陈、陈老先生?他…他不是死了五十年了吗?”
“是,但他有遗愿未了。”蒲松龄将指腹为婚的事说了一遍。
赵有德听完,脸色变幻。
刘氏也放下绣花针,脸色发白。
“陈老先生的孙子…多大了?”
“三十岁。”蒲松龄诚实道。
“三十?!”刘氏尖叫,“我女儿才八岁!”
“只是定亲,等小娥及笄了,再成亲。”蒲松龄赶紧解释,“而且,陈公子说了,若小娥及笄后不愿嫁,他绝不强求。定亲,只是为了完成陈老先生的遗愿,让他安心投胎。”
赵有德沉默。
陈守拙的鬼魂飘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如果鬼魂有手的话):“答应啊!快答应啊!我孙子虽然穷,但人品好,还能保护小娥!文曲星转世,容易招灾,需要人护着!”
可惜,赵有德听不见。
“爹,”一直没说话的小娥突然开口,“我能见见那个陈公子吗?”
“小娥,你…”刘氏想拦。
“见见呗。”小娥眨眨眼,“要是他长得丑,或者人品不好,咱们再拒绝。”
“可你才八岁…”
“八岁怎么了?”小娥挺起小胸脯,“先生说,观人观心。我能看出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赵有德和刘氏对视一眼,最后点头:“行,见见。”
陈文远被叫进来。
他今天特意换了身干净的长衫,虽然洗得发白,但整洁。人长得清秀,眼神清澈,一看就是老实人。
小娥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嗯,是个好人。眼神干净,心里没鬼。”
陈文远脸红了。
“那…你愿意定亲吗?”赵有德小心翼翼地问。
“愿意啊。”小娥理所当然道,“反正只是定亲,又不是马上嫁。等我长大了,要是觉得他不好,再退亲呗。”
“……”
这丫头,思路清晰得不像八岁。
不愧是文曲星。
最后,赵有德和刘氏同意了。
双方交换了信物——陈文远给了一支家传的毛笔,小娥给了一个自己绣的香囊。
定亲完成。
陈守拙的鬼魂激动得直转圈:“成了!成了!我终于能去投胎了!”
他朝众人深深一揖:“多谢各位!老朽来世,定当报答!”
然后,化作一道白光,消散了。
解脱了。
回淄川的路上,小黛一直很兴奋。
“又完成一件功德!而且,是牵了文曲星的红线!月老肯定会给我加分!”
“确实该加。”周砚点头,“不过,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小娥是文曲星转世,容易招邪。这次定亲,可能会引来不干净的东西。”周砚看向陈文远,“陈公子,你最近最好和小娥保持联系,她要是有什么异常,立刻通知我们。”
陈文远点头:“我明白。我会保护她的。”
“还有,”蒲松龄补充,“此事不要声张。文曲星转世,若被别有用心的人知道,会惹来麻烦。”
“明白。”
回到蒲家,天已经黑了。
小黛抱着烧鸡啃,边啃边算:“牵红线一件,帮鬼完成遗愿一件,两件功德了!还差一件,这次考核就通过了!”
“那最后一件,你打算做什么?”周砚问。
“不知道…”小黛苦着脸,“月老说,要牵‘有缘但多磨’的红线。可哪去找啊?”
正说着,院门又被敲响了。
来的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眼睛红肿。
“蒲相公,求您救救我孙女…”
老太太姓孙,孙女叫孙秀英,十六岁,是淄川有名的绣娘,手艺精湛,上门提亲的人踏破门槛。
但三天前,秀英突然疯了。
不,不是疯,是…中了邪。
“她白天好好的,一到晚上,就对着镜子梳妆,说‘相公来了,相公来了’。可我们看,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孙老太太哭道,“请了道士,道士说是被鬼缠上了,但道行不够,治不了。听说蒲相公能通鬼神,这才来求您。”
“镜子?”周砚心里一沉。
“能去看看吗?”蒲松龄问。
“能!能!”
孙家在城东,不大,但干净。秀英的闺房里,果然有一面铜镜,镜面光滑,能照人影。
秀英坐在镜前,披头散发,眼神呆滞,手里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
“相公…相公你来了…”她对着镜子喃喃自语,脸上泛起红晕,像真的看见了情郎。
小黛凑近镜子,看了看,摇头:“镜子里没鬼,但她身上有阴气…很淡,但很缠绵,像…相思?”
“相思?”蒲松龄皱眉。
“对,就是那种,爱而不得,魂牵梦绕的相思。”小黛肯定道,“她在思念一个人,一个…可能不存在的人。”
“不存在?”
“或者,死了。”大白开口,“她身上有死气,很淡,但确实有。她思念的,可能是个死人。”
周砚用晶片扫描秀英:
【目标:人类,女性,十六岁】
【状态:被诅咒(相思咒)】
【诅咒来源:镜灵(已死亡)】
【诅咒效果:让中咒者爱上镜中幻影,相思成疾,最终魂魄被吸入镜中】
【建议:找到施咒者,或毁掉媒介(镜子)】
镜灵?
周砚看向那面铜镜。
镜子很普通,但镜框上,刻着一行小字:
“红颜易老,情缘难了。镜中花,水中月,相思最苦。”
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刻。
“这镜子,从哪来的?”周砚问。
“是…是秀英上个月在旧货摊买的。”孙老太太说,“她说喜欢这镜子的样式,就买回来了。没想到…”
旧货摊?
“哪个摊子?”
“城南,王瘸子的摊子。”
王瘸子的旧货摊,在城南最偏僻的巷子里。
摊主王瘸子,五十多岁,左腿残疾,脾气古怪,但眼力毒,收的货都是好东西。
看见周砚等人,他眼皮都不抬:“买什么?不买别挡道。”
“这面镜子,是你卖的吗?”周砚拿出那面铜镜的图样。
王瘸子瞥了一眼,点头:“是,怎么了?”
“镜子有问题,害人不浅。你从哪收的?”
“关你屁事。”王瘸子低头继续擦手里的瓷碗。
大白上前一步,琥珀色的眼睛冷冷盯着他。
王瘸子手一抖,瓷碗差点掉地上。
“你、你们想干什么?”
“这镜子,害了一个姑娘。”蒲松龄沉声道,“你若不说出来源,我们只能报官,说你贩卖邪物,害人性命。”
王瘸子脸色变了:“别、别报官!我说!我说!”
他压低声音:“这镜子,是我从一个盗墓贼手里收的。他说是从城西古墓里挖出来的,墓主是个女子,死了几百年了,墓里就这面镜子值钱。”
“哪个古墓?”
“就…就是城西那个,前阵子塌了的那个。”
城西古墓?
周砚心里一动。
是柳如是的墓?还是…
“那盗墓贼呢?”
“死了。”王瘸子声音发颤,“镜子卖给我的第二天,他就…就掉河里淹死了。他们说,是镜子里的鬼,索命。”
镜子里的鬼?
周砚看向那面镜子的图样,突然发现,镜框的角落,还刻着一个字,很小,几乎看不见。
是个“柳”字。
柳?
柳如是的柳?
难道…
“镜子现在在哪?”他急问。
“不、不知道啊!卖给孙家后,我就没见过了。”
“那面镜子,必须找到。”周砚对蒲松龄说,“镜子里,可能困着一个魂魄。秀英中的相思咒,就是那个魂魄下的。”
“可镜子在孙家…”
“回去看看。”
回到孙家,秀英还在对着镜子梳妆。
但这次,镜子里的影像,变了。
不再是秀英自己的脸,而是一个…女子的脸。
很美,很哀愁,眼睛含着泪,正看着秀英。
是柳如是。
不,不是柳如是。
是另一个女子,但眉眼有几分相似。
“你是谁?”周砚对着镜子问。
镜子里的女子,缓缓开口,声音飘渺:
“妾身…柳如是。”
真是柳如是?
“你不是已经解脱了吗?”蒲松龄不解。
“解脱的,是妾身的善魂。”女子苦笑,“妾身死时,怨念太深,魂魄一分为二。善魂带着对诗词的执念,去了钱公子那里。恶魂…带着对情郎的怨恨,留在了这面镜子里。”
“情郎?”
“是。”女子眼神转冷,“妾身生前,爱上一个书生,他说要娶我,却为了功名,娶了官家小姐。妾身心碎,病故。死后,怨念不散,便附在这面镜子上,诅咒所有照镜的女子,都爱上幻影,相思成疾,最后…魂飞魄散,就像妾身一样。”
“所以你给秀英下了相思咒?”
“是。”女子点头,“但妾身…后悔了。看见秀英,就像看见当年的自己。单纯,痴情,为爱不顾一切。妾身…不忍心。”
“那你能解开诅咒吗?”
“能。”女子看着秀英,“但需要…一个真心爱她的人,亲吻她,咒自解。”
真心爱她的人?
秀英还未定亲,哪来的爱人?
“我来。”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是秀英的青梅竹马,李铁匠的儿子,李大力。
他一直暗恋秀英,但不敢说。
“大力,你…”孙老太太愣住。
“我喜欢秀英,喜欢好多年了。”李大力红着脸,但眼神坚定,“如果亲一下能救她,我…我愿意。”
“可秀英醒来,未必会嫁你。”蒲松龄提醒。
“没关系。”李大力摇头,“只要她好,就行。”
他走到秀英面前,看着她呆滞的脸,深吸一口气,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秀英,醒醒。”
奇迹发生了。
秀英身体一颤,眼神恢复了清明。
“大力哥?我…我怎么了?”
“你中邪了,现在好了。”李大力咧嘴笑,笑得像个傻子。
镜子里的女子,也笑了,笑得很温柔:
“祝福你们。”
然后,镜子“咔嚓”一声,裂了。
女子的身影,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中。
这次,是真的解脱了。
秀英和大力的婚事,定了。
孙老太太看大力真心,同意了。
小黛又完成一件功德——牵了“有缘但多磨”的红线。
月老托梦给她,说这次考核,优秀。
还给了她一个奖励:一根红线,真的月老红线,能绑住有缘人,增加缘分。
小黛高兴坏了,整天拿着红线,看谁都像“有缘人”。
“周砚,你和留仙要不要绑一下?”她跃跃欲试。
“不用!”两人异口同声。
“那…大白,你和街口那只花猫…”
“滚。”大白翻了个白眼,跳上屋顶,继续晒太阳。
院子里,又恢复了平静。
蒲松龄在写今天的见闻,标题是《镜中魂》。
他写一个女子,为情所困,死后怨念不散,诅咒他人。
写她最后醒悟,成全一对有情人。
写那句“祝福你们”。
写罢,搁笔。
“这篇,可以入《聊斋》。”他说。
周砚点头:“但别用真名,改成…《画皮》(续)吧。”
“好。”
夜里,周砚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想,这世上,有多少人,为情所困,为爱所苦。
有多少鬼,因怨不散,因恨成魔。
而他们,要一个一个地,去听,去记,去写。
写成一本叫《聊斋》的书。
让后人知道,这世间,情为何物。
他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晶片突然震动。
是未来的信息。
点开。
“周砚,查到了。‘逆时者’的首领,代号‘时之妖’。他不是人,是妖,也不是妖,是…时空的畸变体。他的目标是,抹去所有‘不稳定因素’,包括《聊斋》。你们的团队,已经被他盯上了。下一次袭击,很快就会来。小心。”
信息很短,但很惊心。
周砚握紧晶片,看向窗外。
月亮很亮,很冷。
像一只眼睛,在看着这个世界。
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