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斋内,烛火早已燃尽,唯有窗外的月光洒在清冷的地面上。
至阳道人离开了,空气中那种淡淡的桃花香气也随风消散,只留下一室的死寂。顾紫辰依旧坐在那张硬木椅子上,手中摩挲着那枚刻着十字徽章的金属信物,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闪烁着幽深的光芒,如同蛰伏在深渊中的古兽。
“好好活着……”
厉春生的那声叹息,像是一根刺,反复在他脑海中挑动。
之前他只是觉得不对劲,觉得违和。但经过至阳道人那一席话的点拨,再结合他在这个世界五百年的阅历,无数零散的线索此刻终于在脑海中拼凑出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
厉春生为什么要对叶函青的离去感到“如释重负”?
为什么把天才送去合欢宗那种魔窟一般的地方,反而被称为“好好活着”?
“除非……”
顾紫辰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那座高耸入云的“养正堂”。
除非,对于那些真正的天才来说,留在书院,就是死路一条。所谓的‘金榜题名’,根本不是荣耀的加冕,而是一份死亡名单。
这个推测太过惊世骇俗。春帝书院,天下正道之首,读书人的圣地,竟然是一个精心伪装的屠宰场?这如果说出去,恐怕整个东方夏洲都会笑他是疯子。
但顾紫辰知道自己清醒得很。
顾紫辰站起身,并没有点灯。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了那个黑色的工具箱,熟练地从中掏出了一套便携式的侦查设备。
“灵依,接管我的视觉神经。开启‘夜枭’红外热成像与微观能量波动扫描模式。”
“收到。正在同步……同步完成。”
他的视界瞬间变了。原本漆黑的房间变得线条分明,空气中流动的微弱元素力如同发光的丝线般清晰可见。
顾紫辰换上了一身漆黑的夜行衣——这是他在新乌托邦兵工厂特制的,材质是能够吸收光线和微弱神念探测的特殊元纤混纺面料。
他要亲自去验证这个猜想。
去那座埋藏着春帝书院数千年秘密的地方。
养正堂后殿,档案馆。
这里是书院的禁地,不仅有重兵把守,更覆盖着厉春生亲自布下的“春雷九变”大阵。哪怕是四境巅峰的修士,稍有不慎触动禁制,也会瞬间被雷霆轰成飞灰。
但顾紫辰不是普通修士。
他是带着另一个世界智慧的作弊者。
他像一只壁虎般贴在后殿高耸的墙壁阴影中。在他的特制目镜里,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禁制并非无懈可击的铁板,而是一道道由能量构成的、有着固定频率和流向的“波”。
“第三节点,频率320赫兹,波峰间隙0.03秒。”
顾紫辰心中默念着灵依计算出的数据。
只要在波峰过去、波谷到来的那0.03秒内穿过,理论上,禁制就不会被触发。对于修仙者来说,这需要极其庞大的神识去感知,容易惊动布阵者;但对于顾紫辰来说,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数学和物理问题。
他掏出一个只有硬币大小的黑色圆盘——便携式反相位干扰器。
轻轻一贴。
嗡——
圆盘发出了一阵人耳听不见的超声波,恰好与那个节点的阵法频率相互抵消。墙壁上的流光瞬间暗淡了一块,露出了一个脸盆大小的空洞。
顾紫辰身若无骨,如同流水般滑了进去。
档案馆内没有灯,只有一排排高耸至顶的紫檀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无数玉简。这里记录着春帝书院自建院以来,每一届学子的生平、资质、成就,以及结局。
“开始检索。”
顾紫辰没有时间一个个去看。他将元晶终端的数据探针直接插入了档案馆的总控阵法中枢——这里的阵法还是几百年前的老古董,对于自带“外挂”的何其墨系统来说,简直就像是个没上锁的抽屉。
“建立模型:按‘天赋等级’分类。”
“筛选条件:‘甲上’。”
“交叉比对:‘存活状态’。”
终端的屏幕上,数据流如同瀑布般疯狂刷下。
几分钟后,一张令人触目惊心的统计图表,呈现在顾紫辰的眼前。
图表上有两根曲线。
蓝色的曲线代表资质平庸或中上的学生。他们的名字后面,大多标记着“现任某宗长老”、“某国国师”、“安享晚年”等字样。存活率:96%。
而那根红色的曲线……
那是代表“甲上”资质、也就是所谓“绝世天骄”的曲线。
在这根曲线上,顾紫辰看到了一个个曾在历史上惊鸿一瞥、随后便销声匿迹的名字:
赵无极,两百年前剑道奇才,曾言“剑意可逆苍天”,入学第三年,走火入魔,经脉寸断而亡。
苏破天,一百五十年前阵法鬼才,试图解析聚灵阵核心逻辑,外出历练遭遇暗杀,尸骨无存。
叶红鱼,八十年前丹道圣手,欲改古方,炼丹炸炉,身死道消。
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这些本该成为一个时代主角、引领修真界变革的绝世天才们,就像是被某种诅咒了一样,全部在成年前后,因为各种“意外”而夭折!
而在这些名字的档案玉简上,无一例外,都被厉春生用那支朱笔,画上了一个刺眼的红圈。
顾紫辰的手指颤抖片刻,点开了其中一份名为“莫问”的档案。那是五百年前的一位惊世骇俗的天才,据说他在三境就感悟到了法则的边缘。
在档案的末尾,顾紫辰看到了厉春生那熟悉的、温润如玉却又冷酷至极的亲笔批注:
【此子锋芒太露,悟性近妖,有窥天之虞。】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任其生长,恐伤地脉,乱我夏洲根基。】
【宜早夭,以免大患。】
“宜早夭……”
顾紫辰在黑暗中读着这三个字,面露苦涩。
这哪里是什么评语?这分明就是阎王点卯!
所有的意外、所有的走火入魔、所有的暗杀……根本不是巧合!
那是厉春生——这位被世人尊为“万世师表”的春帝,亲手策划的、针对天才的“定向清除”!
在植物学中,有一种现象叫做“顶端优势”。植物的主茎生长越旺盛,侧芽的生长就越受到抑制。为了让整棵树木长得枝繁叶茂、却又不会高到被风摧折,园丁必须做一件事——掐尖。
剪掉那个长得最高、最快、最有潜力的主芽。
顾紫辰关掉了终端,抹去了所有的访问痕迹,缓缓退出了档案馆。
当他再次站在静思斋的院子里,看着东方那渐渐泛起的鱼肚白,他的眼神已变了。
“这是一座……巨大的、精致的盆景园。”
厉春生就像一个有强迫症的园丁。
他精心修剪着每一棵树木,允许它们长得茂盛,允许它们开花结果,但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一根枝丫,长得比他设定的高度哪怕高出一寸!
只要有哪棵树试图冲破屋顶,去看看外面的天空;只要有哪根藤蔓试图改变生长的轨迹,去探索未知的领域……
他就会温柔地、坚定地,拿起剪刀。
“咔嚓”。
剪掉。
为了所谓的稳定,为了那个名为“天劫”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掉下来,他选择阉割整个文明的未来。
顾紫辰可以理解这种做法,但现在他已经有了更好的方案。
“你的垃圾,就是我的宝藏。”
第二日清晨,春帝书院。
与往日的宁静不同,今天的静思斋格外的热闹。
顾紫辰换下了一身麻衣,穿上了一件稍微体面点的灰色长衫,手里提着两盒在山下买的极品灵茶——这是他为今天的“交易”准备的道具。
他径直来到了养正堂。
“顾教习?”
门口的侍卫有些惊讶,这位一直深居简出的伤病教习,怎么今天突然跑到这里来了?
“劳烦通报一声,静思斋教习顾紫辰,有关于‘教学改进’的重要事宜,求见院长。”顾紫辰脸上挂着那种死读书的人特有的、迂腐又诚恳的笑容。
片刻后,他被请进了书房。
“学生顾紫辰,拜见厉院长。”
顾紫辰站在书案前,长揖到地,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长衫,洗去了那一身的烟火气,看起来倒真像是个大病初愈的儒生。
厉春生正在临摹古帖,闻言笔锋微顿,并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你身子骨还没好利索,不在静思斋养着,来此何干?”
“为解院长之忧而来。”顾紫辰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厉春生终于抬起头,那双温润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老夫坐镇夏洲,桃李满天下,何忧之有?”
顾紫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案几旁那厚厚的一叠试卷,其中隐约可见被朱笔圈出的红色印记。
“学生斗胆一言。”顾紫辰拱手道,“天地如炉,造化为工。院长以天下为圃,修剪枝叶,去芜存菁,确实是护持大道的慈悲之举。然而……”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
“正如这案上朱批,有些苗子,虽名为‘长歪’,实则是因为其‘根性’太过刚猛,不耐雕琢。若是以雷霆手段强行折断,固然能保森林安稳,却也……未免太过可惜。”
厉春生放下了笔,目光变得有些深邃:“哦?那你觉得该当如何?放任自流,任由他们引来天火吗?”
“非也。”
顾紫辰微微一笑,上前一步,语气诚恳而充满了学术探讨的意味。
“学生这几日在静思斋,于‘格物’之道上略有所得。我发现,这类心性跳脱、思维活跃的学生,虽不适合‘悟道’,却极适合‘究理’。”
“修仙求的是‘天人合一’,需要空灵;但格物求的是‘穷究物理’,需要……执着。”
“那些在您看来容易‘走火入魔’的执念,若是引导得当,恰恰是钻研奇技淫巧、打磨金石器物的最佳动力。”
厉春生眯起了眼睛,似乎被这个新颖的说法吸引了:“你的意思是……让他们去当工匠?”
“工匠太低,且称之为……‘格物学者’。”顾紫辰给出了一个体面的称呼,“学生不才,虽修为尽毁,但于机关算术、炼器之道尚有几分心得。看着那些还未长成就将被‘修剪’的良材,心中实在不忍。”
他再次深深一揖,言辞恳切:
“学生斗胆,恳请院长将那些名列‘红圈’、原本不予录用的学子,转入静思斋。由学生代为管教,传授他们‘格物’之术。”
“如此一来,既免了他们因心性不定而乱了道心,又能让他们那一身过剩的精力有处宣泄。他们不再修习引气吞天之法,自不会引来天劫注视;却又能为书院、为宗门,在炼器、阵法之道上,另辟蹊径。”
“此举,上合天道好生之德,下全书院育人之名。化废为宝,变害为利。”
顾紫辰抬起头,直视着厉春生,眼中满是“为君分忧”的赤诚。
“不知院长意下如何?”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