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帝书院的藏书阁，是一座高达九层的红木塔楼，古朴而肃穆。
这里没有便捷的电子检索，也没有恒温空调，只有堆积如山的竹简、帛书和玉简，散发着陈旧的墨香和岁月沉积的霉味。对于大多数热衷于“修仙长生”的学生来说，这里是枯燥的坟墓；但对于顾紫辰来说，这简直就是未开采的金矿。
作为“静思斋”那个总是闲得发慌、重伤未愈的跛脚教习，顾紫辰拥有仅次于长老的阅览权限。
他像是一只掉进米缸的老鼠，贪婪地吞噬着夏洲数千年来的修真理论——不是为了修炼，而是为了补充数据库。虽然他在五百年间也收集了不少功法，但和这里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他区区年轻五境，拿什么和春帝比收藏？！
“《五行相生论》……嗯，关于能量转化的效率记载有误，但这套循环理论可以借鉴。”
“《神魂温养法》……有点意思，和魂道的逻辑互补，可以让何其墨记录一下。”
就在他一边翻看一本被扔在角落吃灰的杂书，一边在袖子里的元晶终端上做笔记时，一阵轻微的争执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角落里，一个穿着青色院服的少女正和图书管理员据理力争。
她叫叶函青。
顾紫辰扫了一眼她的胸牌，目光在她那双明亮得过分、甚至带着一丝狂热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为什么这本《仙工开物》是禁书？”叶函青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倔强，“既然是先贤所著，其中关于机关构巧的描述详尽至极，为何不让我们看？”
“那是奇技淫巧！是不务正业！”管理员不耐烦地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去去去，多背两遍《道德经》，别整天想这些歪门邪道！也不看看自己是哪座峰的，不修心养性，尽钻研些木匠活计！”
叶函青咬着嘴唇，眼中满是不甘。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本自己画的草图，那似乎是一种能够利用水流灵力自动研磨墨汁的机械结构。
“……有趣。”
顾紫辰眯起眼睛。在满是摇头晃脑背诵经文的读书人里，突然看到这么一个居然想搞发明的“异类”，就像是在羊群里看到了一头想学捕猎的狼。
这是一颗不错的种子。
顾紫辰整理了一下那身为了伪装而特意弄得有些邋遢的衣冠，走了过去。
“小姑娘，你想看那本书？”
顾紫辰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配上他那张经过五百年岁月沉淀、又保留了一丝沧桑感的俊美脸庞，杀伤力十足。
叶函青警惕地抬起头，但很快就被顾紫辰身上那种“博学多才”且“同病相怜”的气质所迷惑。顾紫辰身材高大、相貌出众，又在五百年的修行中磨练出了上佳的演技，很快就让这小姑娘看得五迷三道。
“您是……静思斋的顾教习？”
“正是在下。”顾紫辰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手抄本——那是他前几天闲着没事默写出来的初中物理力学篇，用的是这个世界的文字和图解。
“书院不让你看那些，是因为他们不懂，他们怕。”顾紫辰诱惑道，“我看你骨骼清奇，思维敏捷，是个学……咳，是个做‘格物’学问的好苗子。”
“你想知道为什么水往低处流吗？想知道怎么用一根手指翘起一座山吗？想知道怎么让墨水自己磨出来吗？”
叶函青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急促，仿佛看到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正在向她打开。
“想！”
“那就来静思斋。”顾紫辰图穷匕见，笑得像个人贩子，但是个超级帅的人贩子，“做我的……入室弟子。我单独辅导你，甚至，还可以带你做些‘有趣’的实验。”
“真的吗？！”叶函青激动得满脸通红，完全没有意识到“单独辅导”、“入室”这些词在这个封建修仙背景下有多么暧昧。她只觉得遇到了知音，遇到了唯一懂她的人。
“弟子叶函青，见过老师！”
她当场就要行大礼。
顾紫辰心满意足。很好，科学院又多了一个预备役物理学家。
然而，这看似正常的一幕，传到别人耳朵里，就完全变了味。
……
一个时辰后，养正堂，院长书房。
厉春生正在品茶，听着纠察队长的汇报。
“……你是说，那个顾紫辰，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叶函青那丫头勾搭走了？还要带回静思斋‘单独辅导’？两人还在角落里拉拉扯扯？”
“是的，院长。”队长一脸鄙夷，“那姓顾的平日里看着老实，没想到是个色中饿鬼。叶函青可是这一届最有天赋的几个苗子之一，长得也标志，这不是糟蹋人吗？”
厉春生闻言，放下了茶杯。
但他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容中带着一种“孺子可教”的欣慰。
“糟蹋？不，不，不。”
厉春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静思斋的方向。
“叶函青那丫头，天赋是高，但心性太野。她居然想去研究什么‘元素机关术’，这可是乱法之兆，是动摇道心的邪路。我正愁怎么处理她，不想把这块璞玉毁了，又不能让她长歪……”
“没想到，顾小友竟然如此‘懂事’。”
厉春生以为顾紫辰看穿了他的心意：顾紫辰知道叶函青是个危险的苗子，但他作为一个“废人”，也贪恋美色。所以他故意用那点奇技淫巧诱惑她，让她沉迷于男女情爱，从而荒废修行，变成一个沉迷男色的平庸人。
这叫什么？这叫“以身饲魔”！这叫“主动分忧”！
“既能满足他的私欲，又能兵不血刃地毁掉一个潜在的威胁，还不伤书院的和气……”
厉春生抚掌大笑，“妙啊！快，去把顾教习请来！我有要事相商！”
当一脸懵逼的顾紫辰被带到书房时，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贴上了“风流教习”的标签。
“顾小友，请进！”
厉春生热情得有些过分，甚至亲自起身迎接。
顾紫辰一进门，脚步却猛地一顿。
因为书房里不止厉春生一人。
客座上，还坐着一个身穿粉色锦缎长袍的男人。他手中没有拿拂尘，而是握着一把折扇，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进京赶考的风流书生。
但他的一双眼睛，却诡异到了极点——那不是人类的眼睛，那是一双没有瞳孔、散发着苍白光芒的眼睛！
合欢宗大长老，至阳道人。
在看到至阳道人的瞬间，顾紫辰的心脏——或者说，潜伏在他识海深处的那条龙魂——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咚！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敌意。
那是一种冥冥之中的熟悉感，好像这人在何时何地见过。
“这是怎么回事？”顾紫辰心中大骇。
他的龙魂乃是异界来客，在这个世界上理应是独一无二的，怎么会对一个合欢宗的老道士产生感应？而且这老道士的样子……那双发光的白眼，也绝非普通修士的特征。
顾紫辰表面不动声色，依然是一副恭敬的晚辈模样，行礼道：“见过厉院长，见过……这位前辈。”
“哈哈，这位是合欢宗的至阳道友。”厉春生介绍道，“顾小友，快坐。今日找你来，是要表扬你啊。”
表扬？顾紫辰一头雾水。
“叶函青那丫头，老夫早就觉得她心浮气躁。既然跟了你，那就是她的造化。”厉春生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顾紫辰的肩膀，眼神里满是“男人都懂”的暗示，“你放心，书院不干涉教习的私事。只要她以后……不再胡思乱想，专心侍奉你，老夫给你记一功！”
顾紫辰愣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
合着你以为我是在搞师生恋？我是在搞科研啊！
但他立刻顺水推舟，露出了一个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咳咳，那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院长慧眼如炬，晚辈……定会好好‘调教’她。”
“好！好！好！”厉春生大笑。
而在旁边的至阳道人，一直没有说话，他苍白的双眼饶有兴致地在顾紫辰身上扫来扫去。
顾紫辰坐立难安。
那种灵魂上的感应越来越强，让他有种在裸奔的错觉。
他必须搞清楚这“至阳道人”什么来头。
他借着行礼起身的动作，手指微微一弹。
一枚只有米粒大小的、由最新型“惰性元晶”打磨而成的微型窃听器，顺着他的袖口滑落，无声无息地滚到了书架的阴影角落里。这东西没有灵力波动，纯靠物理震动感知，是专门用来对付高阶修士的。
做完这一切，顾紫辰刚想开口试探两句。
“好了，顾小友。”厉春生却突然下了逐客令，脸上挂着那种长辈特有的和蔼微笑，“老夫与至阳道友还有要事相商，涉及两洲机密，就不留你了。你且回去，好好‘教导’你的新徒弟吧。”
这是明晃晃的赶人。
“是，晚辈告退。”
顾紫辰也不纠缠，立刻躬身退出。
就在关门的一刹那，他瞥见了书桌上的一封烫金拜帖，上书三个大字：合欢宗。
犹如一道闪电在脑海里划过！
合欢宗的大长老，不就是叫“至阳道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