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月蘭曦开始数日子。不是数鱼清如兰走了几天,是数春天还有几天来。她不知道春天具体哪一天来,但她知道,海棠花开的时候,春天就来了。鱼清如兰说,北边的海棠树开花的时候,满树都是粉的。她想看。不是想看花,是想看她站在花下的样子。
鱼清如兰说她小时候在那棵树下站过。很瘦,不爱说话,不爱笑,一个人站在海棠树下看花。清月蘭曦想象那个画面——小小的鱼清如兰,站在一棵很大的海棠树下,仰着头,看着满树的花。不说话,不笑。她忽然有点心疼。不是现在的她,是小时候的她。那个很瘦、不爱说话、不爱笑的小女孩。
“你在想什么?”鱼清如兰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你小时候。”清月蘭曦说。
“想我小时候做什么?”
“想你有没有朋友。”
鱼清如兰沉默了片刻。“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
“那你一个人做什么?”
“看花。看树。看天。”
清月蘭曦看着她。“你现在有朋友了。”
鱼清如兰看着她。“谁?”
“我。”
鱼清如兰没有说话。她看着暮色,看了一会儿。
“你不是朋友。”她说。
清月蘭曦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回屋里。清月蘭曦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不是朋友,那是什么?她没有问。但她知道,鱼清如兰说的不是“不是朋友”,是“不只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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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清月蘭曦做了梦。
梦里不是云城,不是那扇黑门。是北边。一个老宅子,灰墙黛瓦,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海棠树。树很高,枝丫伸向天空。满树都是粉的,花瓣飘下来,落了一地。
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花。风很大,吹得花瓣满天飞。她伸出手,接住一片。粉色的,薄薄的,像纸一样轻。
“好看吗?”身后有人问。
她转过身。鱼清如兰站在她身后,穿着军装,腰上别着枪。很瘦,不爱笑,但眼睛里有光。
“好看。”清月蘭曦说。
“你是在说花,还是在说我?”
清月蘭曦笑了。“你。”
鱼清如兰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清月蘭曦垂在脸侧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清月蘭曦没有躲。她看着鱼清如兰的眼睛。
“你小时候,也站在这里吗?”
“嗯。”
“一个人?”
“嗯。”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鱼清如兰看着她。“嗯。现在不是。”
清月蘭曦醒了。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她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她记得梦里的画面。那棵海棠树,满树粉色的花,花瓣飘下来,落了一地。鱼清如兰站在树下,穿着军装,腰上别着枪。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
她坐起来,拿起笔,在纸上写。
“北边。老宅子。海棠树。花开了。她在树下。”
她把纸折好,收进枕头底下。和那些梦的碎片,和鱼清如兰的信,和那块玉,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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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清月蘭曦去找鱼清如兰。
鱼清如兰正在擦枪。她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布,一下一下擦。动作很慢,很仔细。清月蘭曦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我昨晚做梦了。”清月蘭曦说。
“梦到什么?”
“北边。海棠树。花开了。你在树下。”
鱼清如兰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抬头,继续擦枪。
“你小时候,真的一个人站在那棵树下?”清月蘭曦问。
“嗯。”
“没有人陪你?”
“没有。”
“你爹呢?”
“死了。”
“你娘呢?”
“也死了。”
清月蘭曦沉默了片刻。“那你跟谁住?”
鱼清如兰放下枪,抬起头。“一个远房亲戚。住了几年,后来离开了。”
“去哪了?”
“南边。我爹以前的老部下找到我,说他们在南边有队伍。我就去了。”
“那时候你多大?”
“十三。”
清月蘭曦看着她。十三岁,一个人去南边,接过父亲的队伍。她想起自己十三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她不记得了。她什么都不记得。
“你辛苦了。”清月蘭曦说。
鱼清如兰看着她。“不辛苦。”
“骗人。”
鱼清如兰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擦枪。清月蘭曦看着她,看了很久。
“以后不会了。”清月蘭曦说。
鱼清如兰抬起头。“什么不会了?”
“不会辛苦了。有我。”
鱼清如兰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没有说话,但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眼睛里有光。
“你笑了。”清月蘭曦说。
“没有。”
“有。”
“风吹的。”
清月蘭曦笑了。“你又说风吹的。”
“就是风吹的。”
“骗人。”
鱼清如兰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擦枪。但她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弧度。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但清月蘭曦看见了。她一直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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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清月蘭曦坐在门槛上看暮色。暮色将沉,天边只剩一线暗红。风很大,吹得树枝沙沙响。鱼清如兰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暮色。
“春天快来了。”清月蘭曦说。
“嗯。”
“海棠花快开了。”
“嗯。”
“我们什么时候去北边?”
鱼清如兰沉默了片刻。“等花开的时候。”
“你保证?”
“保证。”
清月蘭曦伸出手,小指勾住鱼清如兰的小指。“拉过钩的。”
鱼清如兰勾住她的小指。“拉过钩的。”
风吹过来,凉凉的。但两个人靠在一起,不冷。暮色越来越沉,天边只剩一线暗红。清月蘭曦把头靠在鱼清如兰肩上,闭上眼睛。
“鱼清如兰。”
“嗯。”
“北边那棵海棠树,开花的时候,真的那么好看吗?”
“真的。”
“比我还好看?”
鱼清如兰沉默了片刻。“没有。”
清月蘭曦睁开眼睛,看着她。“你是在说花,还是在说我?”
鱼清如兰看着她。“你。”
清月蘭曦笑了。她把脸埋进鱼清如兰的肩窝,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硝烟、皮革、铁器。还有茶香。很淡,像秋天里的桂花。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好听的话了?”她问。
“你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让我说实话。说实话就好听。”
清月蘭曦笑了。她没有再说话。她靠在她肩上,听着风声。风很大,吹得树枝沙沙响。但她不怕。因为她在。
春天还没来。但快了。海棠花还没开。但快了。
她们还没去北边。但快了。
拉过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