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益于陈秋怨提供的空间门技术,以及您带回来的《万阵总纲》,我们临时在地下掩体中构建了一个‘亚空间气泡’。”
“那不是常规意义上的避难所,而是一个被我们强行从主世界剥离、折叠进空间夹缝中的‘洞天福地’。所有核心人员、资料库、以及那座还没建好的欺天塔地基,都已经转移进去了。”
“位置坐标是随机浮动的,理论上,除非有人空间造诣堪比陈秋怨,不然就算有人把泥螺河三角洲掘地三尺,也找不到我们。”
“当然,这也意味着我们在短时间内无法与外界进行物质交换,只能定时派出机器向您发邮件。但生存循环系统运作正常,我们暂时安全了。”
难怪何其墨敢说绝对找不到,这天下九洲有谁能说自己比六境巅峰的空间属性大能陈秋怨还懂行?
顾紫辰关掉元晶终端,开始恢复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旁人看起来,他只是在元晶终端这个“新式玉简”中搜索最适合现状的修养方法,然后进行调养而已。
这一调养,便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厉春生并没有食言,书院真的派人送来了一批学生。
只是这批学生的成色,很微妙。
“静思斋”原本就是书院的冷宫,被送到这里的,自然也不是什么天之骄子。
三十多个少年少女,稀稀拉拉地坐在院中的银杏树下。他们大多身穿灰布道袍,有的目光呆滞,有的满脸不忿,还有的干脆趴在桌上睡觉。
他们是被主流评价体系淘汰的“差生”。有的灵根驳杂,修炼速度慢如蜗牛;有的虽然灵根尚可,却因为“不通礼数”或“由于奇思妙想炸了丹炉”而被发配至此。
厉春生的原话很客气:“顾小友既擅长‘格物’之术,精通算学与金铁锻造,不妨教教这些不开窍的孩子。或许他们能在小友这里,寻得一丝‘匠道’的真意。”
翻译过来就是:这些人修仙没指望了,你教教他们怎么当个高级铁匠或者账房先生,以后好给宗门打工。
顾紫辰并不介意。
他也没打算在这里搞什么工业革命的启蒙,毕竟头顶上还有双眼睛盯着。他只教最简单的东西——基础数学和力学。
“三角形的稳定性在于……”
顾紫辰手里拿着几根木条,在黑板上比划着。他教得很随意,也不管下面的学生听不听得进去。
然而,随着日子的推移,在这些枯燥的教学间隙,在与这些被视为“废材”的学生的闲聊中,顾紫辰却渐渐看懂了这座名为“春帝书院”,乃至整个东方夏洲的真面目。
这是一个巨大的、精致的、却又令人窒息的“模具厂”。
“先生,您这个‘三角形’……不符合规矩。”
说话的是一个坐在前排,名叫李规的少年。他虽然被发配到了静思斋,却依然坐得笔直,身上的灰袍虽然旧,却浆洗得一丝不苟。
“哦?”顾紫辰饶有兴致地停下手中的木条,“哪里不合规矩?”
“先贤在《阵道初解》中说过,‘方圆即天地,规矩成方圆’。”李规站起来,神色严肃,仿佛在背诵圣旨,“构筑结构,当以‘四象’为基,取其四平八稳之意。您这三角形虽然稳固,却……太‘尖锐’了,有违中正平和之道,且古籍中从未有过以此为基石的先例。”
顾紫辰愣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对方眼里的光不是求知的光,而是一种对于“标准答案”的病态执着。
“李规,如果这三角形能让桥梁承重增加一倍,还能节省一半材料呢?”顾紫辰问。
“那也不行。”李规毫不犹豫地摇头,“未经验证,离经叛道。若是因此乱了气机,坏了风水,便是大罪过。我们修行,首重修心,不可贪图一时之利而乱了祖宗法度。”
顾紫辰沉默。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些孩子会被称为“废材”了。不是因为他们笨,而是因为他们在这个模具里……“卡”住了。
有的像李规,被模具压得太死,变成了模具的形状,却失去了生长的可能;有的则是因为长出了模具之外的枝丫,被无情地剪断,扔到了这里。
课间休息时,顾紫辰听到了角落里几个学生的对话。
“唉,这次月考我又没过。”一个胖胖的学生叹气道,“我把《灵草经》背得滚瓜烂熟,可先生问我‘这株草为何长在阴面’,我答‘因为背阴’,先生却骂我朽木,说标准答案是‘受太阴之精感召’。”
“你那算什么。”旁边一个穿着锦缎内衬、外面却套着宗门旧袍的“仙二代”把玩着手里的玉佩,一脸无所谓,“我爹说了,要是实在混不出名堂,就回去继承家里的那个符箓作坊。反正只要我不惹事,家里那几条矿脉够我啃一辈子。”
“真羡慕你啊,赵公子。”胖学生苦笑,“我要是毕不了业,拿不到‘修士执照’,连回乡下当个受人尊敬的‘员外’都难。我爹把家里的地都卖了供我来读书,我要是穿这身长衫回去却不会施法,会被唾沫星子淹死的。”
顾紫辰靠在讲台边,静静地听着。
这才是东方夏洲的真相。
比起战火纷飞的西方圣洲,这里确实是天堂。没有随时会落下的炮弹,没有把你抓去做电池的疯子。
但这里有着另一种更隐秘、更坚韧的“吃人”方式。
这里的社会结构,像极了那种早已固化、毫无流动性的封建王朝末期。
最上层,是那些把持着矿脉、功法解释权和上升通道的大宗门世家。他们的子弟即便是个废物,也能在“得过且过”中享受凡人几辈子都想象不到的富贵。
中间,是这群数量庞大、拼命想要挤进上流社会的“中坚修士”。他们穿着象征身份的“长衫”,满口仁义道德、先贤教诲,实际上却被那昂贵的丹药费、法器费压榨得喘不过气。他们脱不下长衫去干活,因为那是丢了“仙家体面”;他们又上不去,因为上面的位置早就满了。
最底层,则是那些根本没有灵根的凡人,以及像学徒一样迷茫的底层修士。他们倒是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但他们也没有希望。他们只能仰望着那高高在上的云端,期待着偶尔漏下来的一点点残羹冷炙。
“……模具厂。”
顾紫辰在心里重复着这个词。
在这个书院里,在厉春生那种“润物细无声”的教化下,所有的“个性”、“创新”和“质疑”,都被定义为了“错误”。
他们不需要你思考“为什么”。
他们只需要你复刻“怎么做”。
你要学先贤的步法,学先贤的语调,甚至连施法时的手势都要和千年前的画卷上一模一样。如果你做到了,你就是天才;如果你想改一点点,那你就是走火入魔。
顾紫辰看着那个即使在休息时间,依然在对着空气一遍遍练习标准行礼姿势的李规,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这是一种系统性的、温柔的智力阉割。
它让所有人都变得平庸,变得温顺,变得如厉春生所愿的那样,“安全”。
“先生。”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顾紫辰的思绪。
是一个一直在角落里低头摆弄木块的少年,他叫阿木,是木匠的儿子,因为灵根太差被扔了进来。
“那个……”阿木有些害怕地把手里的一样东西递给顾紫辰,“先生讲的‘杠杆’,我试着做了一个……用来提水的玩意儿。您看……我是不是又做错了?这好像不符合《机关要术》里的图样……”
顾紫辰低头看去。
那是一个极其简陋,但结构精巧的省力滑轮组模型。虽然粗糙,但它不是“模仿”任何先贤的产物,它是为了解决“提水费力”这个实际问题而诞生的……创造。
顾紫辰看着那个模型,又看了看阿木那双忐忑、自卑、生怕被骂“不守规矩”的眼睛。
他笑了。
“阿木,”顾紫辰伸出手,并没有接过模型,而是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头。
“你没做错。”
“《机关要术》是死的,水是活的。”
“在这个院子里,也许只有这玩意儿……”顾紫辰指了指那个滑轮组,“才算得上是真正有用的东西。”
阿木愣住了,随即,那张灰扑扑的小脸上,慢慢绽放出了一抹不敢置信的、受宠若惊的光彩。
而顾紫辰收回了手,目光扫过院中那些暮气沉沉的“小老头”们。
既然春帝这些个封建老顽固不要这群人,那这群“废材”他就笑纳了。
来度假的同时捡点小玩意回去,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