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夏洲,学海群岛,不周山颠。
这里是整个夏洲最神圣的所在,无数年轻修士梦寐以求的圣地——春帝书院。
时值孟夏,海风温润,白鹤翔集。
正是书院一年一度的“登楼大试”之时。‘
位于主岛最高处的“养正堂”内,气氛肃穆得近乎凝固。数百名从亿万学子中层层筛选出来的、天赋异禀的少年少女,正跪坐在整齐的案几前,奋笔疾书。
并没有监考官的呵斥,只有纸笔摩擦的沙沙声,与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律动遥相呼应。
这看似是一场文明的盛宴,是知识的传承。但在那张位于大堂正上方的、由千年沉香木雕琢而成的太师椅上,坐着的一位中年文士,眼中却没有任何欣慰。
他是厉春生。
是这片大地的守护者,是无数人敬仰的“春帝”,也是四时天中象征着“生机与开始”的——“春”。
厉春生身穿洗得发白的儒生青衫,手中握着一支染着朱砂的毛笔,正低头审阅着刚刚呈上来的几份试卷。
轰隆——
一声并不属于“书院”这种清净之地的、粗暴至极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养正堂上方炸裂。
那历经千年风雨、被无数儒家浩然气与防御阵法加固的穹顶,就像是一块脆弱的饼干,瞬间崩碎!
没有雷霆的轰鸣,没有乌云的压迫。
只有一道略显狼狈、却又霸道无比的青色光柱,裹挟着碎石与烟尘,如同天外陨石般,狠狠地砸在了大堂的中央!
“啊——!”
那些正在考试的学子们惊慌失措,尖叫着四散奔逃。几张昂贵的沉香木桌案被砸得粉碎,墨汁溅了一地。
烟尘散去。
一个浑身浴血、残缺不全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他左腿齐根断裂,右臂不翼而飞,胸口露着跳动的心脏,腹部还有一个透明的大洞。他的身上没有半分书卷气,反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机油味、化学药剂味和令人作呕的辐射尘埃气息。
那是与这座清雅书院格格不入的、来自工业废土的恶臭。
顾紫辰。
他依靠着仅剩的一条腿和半截手臂,勉强支撑起身体。他并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惊恐的目光,而是第一时间抬起头,看向高台之上的厉春生。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了沾满鲜血的牙齿,笑得像个刚刚抢劫完银行又成功越狱的暴徒。
那张太师椅上,厉春生甚至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微微皱眉,用手帕轻轻捂了捂口鼻。那个动作优雅而自然,仿佛顾紫辰身上带来的不仅仅是物理上的破坏,还有弄脏了他这圣人读书之地的机油味和血腥气。
“有辱斯文。”
厉春生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随后,他轻轻挥了挥衣袖。
一阵清风拂过。那风并不猛烈,却蕴含着无法抗拒的柔劲。
并没有什么温柔的托举,大堂内的数百名学子直接被这股风卷起,如同扫垃圾一般被“请”出了大门。那些碎石、桌案、连同漫天的灰尘,也被一并扫除。
“哐当。”
沉重的大门轰然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与声音。
大堂内,只剩下厉春生,和躺在血泊中的顾紫辰。
顾紫辰艰难地举起手中那枚已经裂纹遍布的“东方青木令”,嘴角扯出一个惨笑:“前辈……晚辈来……履约了。”
厉春生看着那枚令牌,目光微冷。那是他给出的承诺,作为六境大能,他不能不认。
“胡闹。”
厉春生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朱笔。整座不周山的草木仿佛都在这一刻呼吸了起来。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木元素力量——或者说是最为纯粹的“乙木生气”,瞬间汇聚在养正堂内。
正是六境神通——枯木逢春。
在这股力量的笼罩下,生与死的界限被模糊了。顾紫辰身上那些足以让普通修士死上十次的恐怖伤口,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
血肉在重生,骨骼在接续。
“可以了,前辈!”
最致命的伤刚刚修复,顾紫辰便发出一声急促的大叫,仿佛看见了什么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厉春生的手停在了半空,那双温润的眼睛微微眯起,投来一道不解且带着一丝威压的质问目光。
六境大能主动施救,那是天大的面子,也是天大的机缘。拒绝?这不仅仅是不识抬举,更是可疑。
顾紫辰抹去嘴角的血迹,脸上露出一副诚惶诚恐,却又带着几分难言之隐的表情。
“晚辈所修,乃是极端的爆裂火法。而且是源自地底毒火的变种。”顾紫辰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结合自己“工业党”的人设进行伪装。
“前辈您的‘枯木逢春’乃是乙木生气,至纯至善。而我这火,不仅暴躁,还混杂了无数金铁之气与工业废火,乃是恶火。”
“以前辈您那浩瀚如海的修为,若是贸然注入,这股庞大的木气瞬间就会变成这把恶火的‘燃料’!也就是——木生火,火势燎原!到时候,晚辈这具残躯怕是会当场自焚,炸得连灰都不剩啊!”
顾紫辰说得急切,实际上心情也十分急切。因为他要是再晚喊半秒,春帝就要给他的身体种上监视印记了!
能混到六境的果然没一个善茬,顾紫辰一边想,一边向春帝行礼:“只需给我一间安静的屋子,哪怕是柴房都行。晚辈自己慢慢调息,用水磨工夫把那水气逼出来便是。不敢劳烦前辈费心。”
厉春生盯着顾紫辰身上的紫火看了片刻。他自然看得出这火焰的霸道与驳杂,这种急功近利的修法,确实是这些“走野路子”的散修常见的毛病。
他点了点头,似乎是接受了这个提议。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那种上位者的从容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你身上的伤,是‘夏’那个疯丫头打的?”厉春生语气平淡,就像是在问“你这衣服怎么破了”。在他眼里,这世间能把顾紫辰伤成这样,又让他不惜动用青木令逃命的,也只有那位脾气火爆的邻居了。
“一点小误会。”顾紫辰笑了笑,也毫不客气地从废墟里拉出一把幸存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了春帝对面。
“我顺路去帮她装修了一下房子,她可能不太满意我的设计风格。”
“装修?”厉春生挑了挑眉,目光落在顾紫辰身上那还没散去的、浓郁的机油味上。
“书院的一草一木,大小木作,我都很满意。”
言下之意很明显:你别在这里搞破坏,否则我宰了你。
“晚辈只是暂住一段时间,到时自当离去。”
我会很安稳,不会找事的。
“小友若是喜欢书院的氛围,多住些时日也无妨。”
我很看好你,我希望你来我手下干活。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顾紫辰从善如流,“不过晚辈得先将伤养好,恐怕这几日不能给前辈请安,还请见谅。”
是走是留,决定权不在顾紫辰手中,而在于躲藏起来的那些新乌托邦人。
如果造出了欺天塔,他自然一走了之,什么承诺都是耳旁风;可要是造不出,那他还是得待在这里,躲避仇夏凉的追杀。
一刻钟后。
顾紫辰被一位二境的书童带到了一间略显偏僻的书斋,静思斋。
这是一座位于山腰的小院落,四周被茂密的竹林包围。竹林并非凡品,每一根竹子上都刻有隐晦的符文,一旦有人试图强行闯入或闯出,都会立刻触发警报。
院内装饰得古色古香,房屋和家具都是上好的木制,琴棋书画和生活起居用品样样俱全,只需看一眼便知道是个隐居的好住所。
“顾先生,请。”书童躬身一礼,随后退了出去。
随着“砰”的一声,院门在身后紧闭,禁制启动的光芒在围墙上一闪而逝。
顾紫辰站在院中,并未立刻行动。他先是依然保持着那个“重伤”的姿态,蹒跚着走进屋内,盘坐在床上,做出一副虚弱调息的模样。
但在识海深处,他的神念却如同一张精密的大网,悄无声息地铺开,开始检查这个所谓的“静思斋”。
“墙壁里有‘回音阵’,能够监听屋内的一切声音。”
“屋顶的横梁上藏着一颗‘留影珠’,视角正对着床铺。”
“就连地底……也埋设了感应元素力波动的阵桩。”
顾紫辰心中冷笑。
这哪里是什么静室,这分明就是一座高规格的单人监狱。
厉春生虽然没有在他的身体里留下印记,但这环境监控的力度,比起那个直接下印记的仇夏凉,也仅仅是稍微“体面”了一点而已。
“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顾紫辰只是来这边躲灾的,又不是来搞事的,想看那就看去吧。等时候到了,自然就走了。
况且,体外的监视,总好过体内的炸弹。
顾紫辰从怀里拿出元晶终端,接通灵依。
“您有一封未读邮件。
主题:《‘空间门’技术在超距物质传输中的应用与搬家进度报告》
发件人,何其墨。”
顾紫辰微笑,原来是亚空间,难怪何其墨敢和他拍胸脯保证绝对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