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走到了老人面前,并没有如陈秋怨恐惧的那样扑上来索命,也没有愤怒地质问。
他只是用那只仅剩的好手,轻轻托住了老陈秋怨那双染满鲜血、正在剧烈痉挛的手。
那只手冰凉得吓人,没有一点活人的温度。
“爹,您怎么老成这样了?”
陈年的声音温柔得让人想哭,他看着那张面目全非、满脸戾气与疲惫的老脸,眼中只有深深的心疼。
“这法袍太沉了,压得您腰都直不起来。”陈年伸出手,似乎想擦去父亲脸上的血污,却反而把更多的血蹭了上去,“这就是您选的路吗?……太苦了。这条路,太苦了。”
“阿年……我……我没办法……”
在这一刻,六境大能的威严荡然无存。陈秋怨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语无伦次地辩解着,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我如果不杀,这天就要塌……你的牺牲就白费了……我得守着,我得守着……”
“没用的,爹。守不住的。”
陈年摇了摇头,眼神悲悯。
“您看看您,为了守这个烂透了的世界,把自己活成了什么样子?您现在,比那些死去的人还要痛苦。”
“别再受罪了,爹。”
陈年说着,召唤出了一个老陈秋怨再熟悉不过的东西——轮回镰刀。
他没有把刀递给老人。
他转过身,背对着拥有六境修为的“轮回殿主”,将手中的刀,恭恭敬敬、却又无比决绝地,递向了那个雪地里的青年:
“爹……杀了那个怪物。”
陈年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老人的心口上来回地割。
“我们一家三口,在下面团聚吧。”
陈年的眼中流下了血泪,那是对未来的绝望,也是对“变强”这件事最大的否定。
“杀了他,杀了那个未来的怪物……哪怕我们今天都死在这里,也好过变成那种……没有心的行尸走肉。”
“拿着它……解决这一切……”
耳边的声音开始变得杂乱、重叠,无数个声音汇聚成一浪高过一浪的魔音。
陈秋怨惊恐地抬起头,却发现眼前的人脸变了。
不再只是陈年。
那张脸开始像万花筒一样疯狂旋转、变幻。
一瞬间,还是满身鲜血的陈年,下一瞬间,又变成了他早已逝去的妻子。
再一转眼,那竟然变成了顾紫辰!那个年轻的霸主冷漠地看着他,手里递过去的不仅仅是刀,还有一份通缉令!
紧接着,又变成了他的孙子,陈擎和陈天。两个孩子浑身是血,跪在他面前,各自捧着一把刀,哭着喊道:“爷爷,救救我们……”
老陈秋怨的道心,在那一刻崩塌了。
“不……不!!!”
他看着那个青年的自己,缓缓地,从陈年手中接过了那把染血的镰刀。
年轻的自己和儿子并肩站在一起,用一种看“魔头”、看“仇寇”的眼神看着他。
他,成了他自己故事里的反派。
青年陈秋怨的眼中没有丝毫犹豫。他与陈年的残魂融合,那把“轮回”在这一刻并没有爆发出后世那种令人窒息的死气,而是绽放出了璀璨的、充满了守护之意的银色光辉!
那把刀,朝着老陈秋怨的头颅,狠狠斩下!
那是来自“过去”的审判。
是“良知”对“功利”的最后一击。
“我陈秋怨,今天就算粉身碎骨,也一定要诛杀邪魔!”
噗——
鲜血飞溅。
在幻境中,老陈秋怨没有躲,也没有挡。他任由那把刀切入了自己的脖颈,任由那股来自过去的愤怒摧毁他的神魂。
他跪在雪地里,面对着虚空中渐渐消散的“自己”和“儿子”,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
“我错了……阿年……爹错了……”
“我不该拿这把刀……我不该啊……”
最后,作为六境大能的他还是误打误撞地用空间力量从迷雾中逃出来。但是,那种心悸的感觉,却如同附骨之疽,怎么也挥之不去。
“但我醒来后,发现自己跌落在漠洲荒原,”陈秋怨睁开眼,眼中尽是疲惫,“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司主,只是个狼狈的糟老头子。”
顾紫辰猛地抬头。
西北漠洲?那不是……
“没错。”陈秋怨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我见到了那群被称为‘鬣狗’的疯子。也见到了那个领头的叫艾克的小子。”
顾紫辰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想起了之前情报中提到过的,曾有一个神秘的老人劝降过艾克,但被拒绝了。
原来那个人是陈秋怨。
“我想救他。”陈秋怨喃喃道,“我看着那个小子,就像看到了年轻时的阿年。一样的热血,一样的不知天高地厚,一样的……想用那脆弱的肩膀去撞开这个世界的墙。”
“我不想看他死。所以我放下了六境的身段,我去劝他。我告诉他,归顺吧,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哪怕是苟且偷生,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老人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
顾紫辰沉默。
他大概能猜到,那个桀骜不驯的艾克会说什么。
“他递给我一瓶劣质的烧酒,然后指着我的鼻子骂。”
陈秋怨模仿着当时艾克的语气,那语气里带着一种他也曾拥有过、但早已失去的狂傲:
“‘老头,你跪久了,看谁都像是在跪着。’”
“‘像狗一样被拴着,那不叫活着,那叫保质期未到。’”
“‘老子不是温室里的盆栽,老子是野草。哪怕明天就死,那也是老子自己选的死法!’”
那一刻,他如遭雷击。
他想反驳,想告诉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所谓的“骨气”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文不值。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听到了自己灵魂深处,那座名为“理智”的大坝正在崩塌的声音。
艾克罗恩斯那粗鄙、狂妄的话语,就像是一把粗糙的锤子,狠狠地敲碎了他那一千年来为自己编织的“正义”外衣。
陈秋怨说到这里,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染红了灰袍,但他却笑得很大声。
“我突然意识到……他说得对。”
“我活了几千年,自以为看透了天道,看透了生死。但在那个小子面前,我羞愧得无地自容。”
“我是为了什么才建立轮回司的?是为了‘斩杀’那些不肯退场的老贼。”
“可是现在的我,把持着‘平衡’的权柄,压制着所有新的可能,看着这个世界像一潭死水一样慢慢腐烂,仅仅是为了‘不发生天劫’……”
陈秋怨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他挡回去的云层。
“我不就是那个……赖着不走、比那些掠食者更可恶的……最大的老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