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秋怨的思绪如同一叶孤舟,逆流而上,回到了那个困住他整整一年的粉色梦魇之中。
那日,顾紫辰借助他狡黠的洞察和故地重游的经验,在那片唯心的迷雾中找到了出口,只留下了一个空荡荡的背影。
观测者决定现实。
当这片由步姿凉的执念、金钟悦的牺牲以及某种强大力量交织而成的梦雾中,只剩下陈秋怨这一位拥有“自我意识”的观测者时,迷雾便不再无序,而是如同一面最无情的镜子,映照出了陈秋怨内心深处那片从未愈合的烂疮。
在那片没有时间概念的维度里,粉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天飞舞、带着铁锈味儿的惨白大雪。
寒风呼啸,卷着刺鼻的血腥味,往他的骨头缝里钻。
这冷意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源自陈秋怨灵魂深处的战栗。
“这里是……”
陈秋怨那枯若树皮的手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握紧了那并没有实体的虚空。
他当然认得这里。这是他的噩梦之源,是一千二百年前,天平盟总部沦陷的那一夜。
“谁?!”
一声厉喝,如同利剑般刺破了风雪的呼啸。
陈秋怨抬起头,那双看尽了沧海桑田的浑浊瞳孔猛地收缩。
在他面前十丈开外,断壁残垣之上,站着一个青年。
那青年身穿一袭染血的白袍,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即便身处绝境,即便身后是燃烧的废墟和无数同袍的尸体,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烈火——那是一种尚未被现实“腐蚀”的、纯粹到近乎刺眼的理想主义之光。
那是……一千两百年前的陈秋怨。
那个虽然弱小,却敢于为了“天下大同”而向世间贪婪宣战的天平盟盟主。
“你是何方妖孽,敢擅闯我天平盟禁地?!”
青年陈秋怨手中握着一把断剑,剑尖直指现在的陈秋怨。他看不穿眼前这个老人的修为,但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令天地都为之凋零的、浓郁到化不开的死气。
老陈秋怨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如吞了沙砾。他看着那个曾经的自己,看着那双澄澈而愤怒的眼睛,身为六境大能的他,竟然在这一刻产生了一种想要逃跑的冲动。
“我……”
“不必问了。”
青年陈秋怨突然冷笑一声,他的目光如炬,穿透了老陈秋怨那身代表着至高权力的灰色法袍,直接刺入了他那早已腐朽的灵魂。他看到了那件法袍下,那个象征着“寂灭轮回”的枯荣印记,更看到了那印记背后所拖拽着的、无边无际的尸山血海。
“我看清了你身上的因果……死气缠身,冤魂遍地。你身上流淌的血,比这就快要淹没天平盟的雪还要厚!”
青年陈秋怨上前一步,杀气暴涨。那是一种为了理想敢于向诸神挥剑的、玉石俱焚的气势,竟让六境的老陈秋怨都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心悸。
但很快,青年的气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充满了迟疑、困惑,甚至带着一丝乞求的呼唤,从风雪深处传来。
“你是……陈……秋怨?”
老陈秋怨浑身一僵。他缓慢地抬起头,不敢直视那个方向。
在他面前十丈开外,站着一个身穿染血白袍的青年。那是千年前的自己,那个还没沾染无数鲜血、还相信“人心可用规则通过”的天平盟盟主。
青年没有像陈秋怨预想的那样怒发冲冠,也没有直接拔剑相向。他只是那样怔怔地看着老人,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写满了一种让老陈秋怨感到窒息的陌生与失望。
“你究竟是谁?”青年陈秋怨的声音在颤抖,他指着老人身上那死气沉沉的灰袍,“爹……还是未来的我?”
“我们当初不是说好了吗?我们要建立一个公平的配额制度,我们要让大家都能活下去……”
青年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像个迷路的孩子在质问如果不守信的大人。
“可为什么……你会变成这副模样?你的身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冤魂的哭声?你的手……为什么这么脏?”
老陈秋怨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满了一千年的沙砾。
他想解释。
他想大声告诉这个天真的傻瓜:“你懂什么!讲道理救不了人!如果不杀那十万人,整个九洲早就元气枯竭而亡了!我是在救世!我是在修剪这个病入膏肓的世界!我是唯一的园丁!”
这套逻辑他对自己说了一千年,用来说服自己每一次挥下屠刀都是“正义”的。
但此刻,面对着那双纯粹理想主义的眼睛,这套完美无缺的逻辑,突然变得如此苍白,如此丑陋。
在那个还相信“人性本善”的灵魂面前,承认自己变成了只看数字的“刽子手”,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我是为了大局……”
老人的声音微弱得连风雪都盖不住,那解释听起来像是罪人的狡辩。
“大局?”青年惨然一笑,后退半步,仿佛那是比瘟疫更可怕的词汇,“为了大局就可以变成魔鬼吗?如果秩序的代价是变成你这副人鬼不分的模样……那这秩序,不要也罢!”
“不……不是的……”
“你看看你的双手!”
青年的一声断喝,如同定身咒,让老陈秋怨愣住了。
他低下头。
他看到自己的双手上,原本枯槁的皮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的、粘稠的、怎么甩也甩不掉的鲜血。
那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雪地上,没有渗入泥土,而是化作了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那是这千年来,死在他“秋风修剪”下的无数生灵。有寿元将近的老怪,也有刚刚崭露头角的天才;有野心勃勃的枭雄,也有无辜被波及的凡人。
而在那无数冤魂的最中央,在一片刺目的火光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跪在那里。
那是陈年。
他断了一臂,胸口敞开着一个巨大的血洞。
他怀里没有抱孩子,只是空荡荡地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