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的战事又紧了。
副官来报的时候,鱼清如兰正在喝茶。清月蘭曦泡的,热的,不烫。她端着茶碗,听副官说完,没有表情。只是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只有清月蘭曦看得见。
“知道了。”她说。
副官退了出去。鱼清如兰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那棵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她站了很久,没有说话。清月蘭曦看着她背影。瘦了,肩膀上的伤还没好,绷带缠在衣服里面,看不见,但她知道。她每天早上帮她换绷带,每天看见那道伤口。还没有愈合,还在渗血。
“又要走了?”清月蘭曦问。
鱼清如兰没有回头。“不一定。”
“不一定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也许要去,也许不用。”
清月蘭曦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一起看着窗外。海棠树的枝头光秃秃的,没有叶子,没有花,什么都没有。但清月蘭曦看见枝头有一点绿。很小,藏在枝丫间,像一颗小小的米粒。
“春天要来了。”她说。
鱼清如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一点绿。“嗯。”
“你说过,春天海棠花会开。”
“嗯。”
“你见过吗?”
“见过。”
“好看吗?”
鱼清如兰看着她。“好看。”
清月蘭曦笑了一下。“你是在说花,还是在说我?”
鱼清如兰看着她,看了很久。“你。”
清月蘭曦没有躲,没有低头。她看着鱼清如兰的眼睛。很黑,很沉,像一口深井。她觉得自己掉进去了,不想爬出来。
“你的伤还没好。”清月蘭曦说。
“不碍事。”
“你每次都说不碍事。”
鱼清如兰转过身,面对她。“真的不碍事。”
清月蘭曦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鱼清如兰皱了皱眉,没有出声。
“疼吗?”清月蘭曦问。
“……有点。”
清月蘭曦把手收回来。“你以前不会承认疼的。”
“你让我说实话。”
清月蘭曦看着她。“嗯。我让你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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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清月蘭曦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的青砖像铺了一层霜。鱼清如兰的房间灯还亮着,人影投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她也在坐着,没有睡。
清月蘭曦站起来,走到鱼清如兰门前。她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门开了。
鱼清如兰站在门口,看着她。
“睡不着?”鱼清如兰问。
“嗯。”
鱼清如兰侧过身,让她进来。清月蘭曦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鱼清如兰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很小,照得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你在想什么?”清月蘭曦问。
“东边的事。”
“怕吗?”
鱼清如兰沉默了片刻。“怕。”
清月蘭曦看着她。这是她第二次承认怕。第一次是说“怕回不来,怕见不到你”。这一次是说“怕”。没有宾语,就是怕。怕打仗,怕死人,怕去,怕回不来,怕她等。
“你以前不会说怕的。”清月蘭曦说。
“你让我说实话。”
清月蘭曦伸出手,握住鱼清如兰的手。鱼清如兰的手很凉,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是握枪的手。清月蘭曦把她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茧。硬的,黄的,像一层壳。
“你握枪多久了?”她问。
“七年。”
“从十五岁开始?”
“嗯。”
“你爹教你的?”
鱼清如兰沉默了片刻。“嗯。”
“他是什么样的人?”
鱼清如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很凶。话很少。不打我的时候,还行。”
“打你?”
“练枪的时候。握枪的姿势不对,就打手。”
清月蘭曦摸了摸她掌心的茧。“这里?”
“嗯。”
“疼吗?”
“当时疼。后来不记得了。”
清月蘭曦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你爹死了之后,你一个人撑到现在?”
“嗯。”
“累吗?”
鱼清如兰看着她。“累。”
清月蘭曦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鱼清如兰面前,伸出手,轻轻抱住她。鱼清如兰愣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了清月蘭曦。两个人抱着,谁都没有说话。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一片摇晃的影子。
“你什么时候走?”清月蘭曦问。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不用走。”
“如果一定要走呢?”
鱼清如兰把脸埋在清月蘭曦的头发里。“那就走。”
“你保证过会回来。”
“嗯。保证过。”
清月蘭曦抱紧了她。“拉过钩的。”
鱼清如兰抱紧了她。“嗯。拉过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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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鱼清如兰没有走。第三天,也没有走。
副官来说,东边的局势稳住了,暂时不用去。鱼清如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清月蘭曦泡了茶,两碗。一碗她的,一碗鱼清如兰的。茶是热的,不烫。鱼清如兰端起来,喝了一口。
“好喝。”她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很好喝。”
清月蘭曦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好听的话了?”
“你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鱼清如兰放下茶碗。“你让我说实话。说实话就好听。”
清月蘭曦笑了。不是那种很淡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
“你学坏了。”她说。
“嗯。”鱼清如兰没有否认。
窗外风很大,吹得树枝沙沙响。清月蘭曦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棵海棠树。枝头那一点绿,比昨天大了一点。她伸出手,指着那一抹绿。
“你看,它长大了。”她说。
鱼清如兰走过来,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一点绿,确实比昨天大了。不是米粒了,是小指甲盖那么大。
“春天要来了。”清月蘭曦说。
“嗯。”
“花开了,你还在吗?”
鱼清如兰看着她。“在。”
“保证?”
“保证。”
清月蘭曦转过身,看着她。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清月蘭曦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鱼清如兰脸上的伤。那道新伤,从左颧骨划到下颌。已经结痂了,颜色变深了。
“还疼吗?”她问。
“不疼了。”
“真的?”
“真的。”
清月蘭曦把手收回来。“你终于说实话了。”
鱼清如兰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清月蘭曦垂在脸侧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清月蘭曦没有躲。她看着鱼清如兰的眼睛。
“鱼清如兰。”她叫她的名字。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鱼清如兰看着她,看了很久。“会。”
“保证?”
“保证。”
清月蘭曦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两只手勾在一起,谁都没有松开。窗外风很大,吹得树枝沙沙响。海棠树的枝头,那一点绿,在风里轻轻晃。
春天快来了。
她还在。他还在。她们都在。
清月蘭曦把脸靠在鱼清如兰肩上,闭上眼睛。她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硝烟、皮革、铁器,还有血。但她不在乎。她在,就够了。
“鱼清如兰。”她轻声叫她。
“嗯。”
“没事。就是想叫你的名字。”
鱼清如兰没有说话。她抱紧了她。
风吹进来,凉凉的。油灯跳了一下,灭了。黑暗中,两个人抱着,谁都没有松开。月亮很亮,照得窗纸发白。院子里,海棠树在风里轻轻晃。
那一点绿,也在晃。但它没有掉。它在那里,等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