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瞬间定住了这翻腾的天地。
一片枯黄的落叶，不知从何处飘来，轻飘飘地落在了顾紫辰的头顶三尺处。
嗡——
那片看似脆弱不堪的枯叶，竟在接触到漫天水剑的瞬间，爆发出一股枯败、肃杀，却又无比坚韧的橙色光晕。
就像是深秋的寒风吹过盛夏的荷塘，那漫天的水箭被空间之力持续抹消。
顾紫辰一愣。
他猛地转头，看向西方。
在行政大楼的边缘，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身形佝偻的老人。他两手空空，连那标志性的轮回镰刀都没有带，就像是一个在雨中迷路的普通老翁。
寂灭轮回司，陈秋怨。
“……秋？”
天空中，那张巨大的美人面孔露出了错愕的神色，随即化作一道流光，在半空中凝聚成仇夏凉的本体。
她赤足踏在雨水之上，一身白衣胜雪，美艳不可方物，但此刻她的脸上却布满了寒霜。
“陈老怪，你这是什么意思？”
仇夏凉凤眼微眯，杀气四溢，“这小子乱了天数，养了一群不该存在的修士苗子，我这是在替天行道，在履行我们‘四时天’的职责！你拦我？”
“咳咳……”
陈秋怨又咳嗽了两声，他并没有看仇夏凉，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干枯的手。
“夏妹子，卖老夫一个面子。”
老人的声音很轻，很慢，透着一股风烛残年的疲惫。
“今日，这小子……你杀不得。”
“凭什么？”仇夏凉冷笑，“就因为他给了你点好处？陈秋怨，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市侩了？为了点蝇头小利，连‘大寂灭’都不顾了？”
“不是利益。”
陈秋怨缓缓抬起头。
那一刻，顾紫辰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如同枯井般死寂、令人胆寒的老眼里，此刻竟然没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只有真正放下了屠刀的人，才有的释然与悲凉。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一脸警惕、全身肌肉紧绷的顾紫辰。
“他帮了我的孙子一次。”
陈秋怨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那个封印了千年的冰窖里挖出来的真心话。
“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孙子，想造一艘船，想活命，想逃离这个被我们搞得一团糟的世界。”
“全天下都笑话他们，连商盟都不给他们活路，我这个当爷爷的……虽然默许，却也不敢帮。因为我是陈秋怨，我是这秩序的维护者，我不能带头破坏规则。”
老人自嘲地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堆叠在一起，显得那样无力。
“只有这小子。他没有要把我的孙子拿去填那‘空间门’的窟窿，反而二话不说，给了材料，给了技术，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尊严。”
他看着顾紫辰，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感慨，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羡慕。
“老夫杀了一辈子人，欠了一辈子的债。唯独这亲情债……老夫不想带进棺材里。”
“他帮我孙子一次，老夫今日破例帮他一次。”
陈秋怨看向仇夏凉，身上那股原本收敛的暮气，在这一刻突然爆发，化作一股惊天动地的、属于六境巅峰的恐怖威压！
他明明手中无刀，但此刻的他，整个人就仿佛化作了那把收割一切生命的轮回镰刀！
我为轮回殿主，六境巅峰！
天！下！无！敌！
“——仁至义尽。”
仇夏凉脸色剧变，她感受到了一股决绝的死志。
“陈老怪……你疯了？你寿元将尽，若是此时强行出手，你会立刻……”
“立刻死。”陈秋怨平静地接过了话头，“老夫知道。”
他抬起眼皮，那双枯黄的眸子里，倒映着仇夏凉惊恐的脸。
“但我若是死在这里，这漫天的秋煞之气，也足够拉着你这朵盛夏之莲……一起凋零个七八分。”
“你要试试吗？”
疯子。
仇夏凉咬着银牙，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已经油尽灯枯、却依然霸道无比的老人。
她赌不起。
她是“玩家”，她是既得利益者，她还有漫长的岁月可以享受。为了杀一个顾紫辰，搭上自己的半条命，甚至可能同归于尽，这不符合她的生意经。
“……好。好得很。”
仇夏凉深吸一口气，收敛了漫天异象。
“陈秋怨，既然你非要当这个好人，那就让你当。”
她冷冷地看了一眼顾紫辰，对这只蝼蚁毫不掩饰她的怨毒和不甘：
“小子，算你命大。不过……你能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等这老东西死了，我看谁还能护得住你！”
说完，她再也不作停留，化作一道流光，愤然向着南方的长白天墟飞去。
暴雨骤停。
阳光重新洒在了最高行政大楼的露台上。
顾紫辰看着眼前这个背影佝偻的老人，虽然面不改色，但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算计了一切，甚至做好了跑路的准备，却唯独没有算到最后救他的，竟然是他曾经最大的敌人，那个号称最无情、最冷血的——寂灭轮回司主。
“前辈……”
顾紫辰上前一步，想要搀扶那摇摇欲坠的身影。
陈秋怨为什么救自己？难道真是因为自己对陈擎陈天的帮助？
不可能。
自己拙劣的演技骗骗那两个小辈还行，但对陈秋怨这样的老怪物来说，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那样的示好最多只能算是一种“我无意冒犯”的求饶，不能算是一种“施恩”，那自然也没资格“图报”。
“不必多想。”
陈秋怨摆了摆手，制止了顾紫辰的靠近。
老人缓缓转过身，没有看顾紫辰，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西方，那个他孙子所在的、那个承载了最后希望的方向。
他的眼神涣散，仿佛穿过了空间，看到了某些顾紫辰看不到的东西。
“小子，别急着谢我。”
陈秋怨喃喃自语，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彼岸传来，带着一丝即将离去的空灵。
“我救你，不仅仅是因为你帮了我的孙子。”
“更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那个……没能活下来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