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轮回司,轮回殿,枯荣冢。
这里是西方与中土交界的一处死地,方圆千里寸草不生,唯有一棵枯死了数千年的巨型古槐,孤零零地向着苍天伸出虬结的枝丫,宛如一只向苍天求救、却最终干涸致死的鬼手。
陈秋怨就坐在这棵树下。
那件象征着终结的灰袍随意地披在身上,但他手中并未握着那把令九洲大修闻风丧胆的“轮回镰刀”,而是空空如也。
东边那片幻境迷雾里的情景是假的,但那份为了理想而牺牲至亲的痛,却是真的。
那个故事,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钝刀,慢慢锯开了他封闭了两千年的记忆阀门。
恍惚间,枯荣冢的黄沙变成了两千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冬夜。
那是一个被称为“掠食年代”的黑暗时期。
那时,天地元气并非如今日这般平稳,一种名为“小天劫”的元气枯竭潮席卷了九洲。为了争夺哪怕一丝元气,宗门之间互相攻伐,大修随意屠城炼魂,人命比草芥还贱。
那时的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天才空间修士,名叫陈秋怨。
他身边站着他的儿子,一个温润如玉、总是笑着说“哪怕世道再坏,人心总有一线善念”的年轻人——陈年。
他们父子二人,本可以凭借空间秘术躲进虚空裂缝,独善其身。
但他们没有。
陈年说:“爹,我们有能力,如果连我们也跑了,这世上还有谁能救那些凡人?”
于是,他们创立了“天平盟”。
他们的理念超前而美好——元气配额制。他们奔走呼号,试图建立一个所有修士按需取用元气、不再无度掠夺的秩序。
他们相信,只要每个人都克制一点欲望,天地就能休养生息,大家都能活下去。
像极了……顾紫辰如今在新乌托邦所做的一切。
陈秋怨看着记忆中的画面,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惨笑。
是啊,太像了。
只是当年的他们,手里只有道理,没有“符剑”和“重锤”。
画面流转,来到了一千两百年前那个毁了一切的夜晚。
天平盟的总坛,一座建立在地脉节点上的庇护所,此刻已被火光包围。
并不是妖魔入侵,也不是天灾降临。
围在阵法外面的,是人。
是数以万计的、双眼赤红的修士。
其中有大宗门的长老,有流浪的散修,还有那些陈秋怨父子曾经无偿救助过、分发过元石的难民。
“交出来!把聚灵阵交出来!”
“凭什么你们限制我们吸取元气?!天材地宝,有德者居之!”
“陈秋怨!你断绝大家的长生路,你不得好死!”
怒骂声、法宝轰击声、贪婪的咆哮声,汇聚成一股名为“人性”的洪流,疯狂地冲击着天平盟摇摇欲坠的防御大阵。
阵法中枢,陈秋怨脸色苍白,维持着护盾。
“盟主!杀吧!动用‘大宇绞杀阵’吧!”身边的护法浑身是血,跪地哀求,“再不杀,这就是要把我们生吞活剥了啊!”
“不能杀……”
年轻的陈秋怨咬着牙,眼中满是痛苦的挣扎,“我们是为了建立秩序……一旦开了杀戒,我们和外面那些掠夺者又有什么区别?我们的道……就毁了。”
他还在坚持。
坚持那个“人性本善”的幻想,坚持只要哪怕再撑一会儿,对方就会恢复理智。
直到两声婴儿的啼哭,被爆炸声淹没。
直到大门被攻破,那些平日里对他点头哈腰的“受助者”,像恶鬼一样冲进了后院的妇孺区。
直到那个满身是血的身影,踉踉跄跄地从火海中走了出来。
那是陈年。
他的左臂已经没了,胸口插着一把断剑,那是他为了保护那一对还在襁褓中的双胞胎儿子——陈擎和陈天,被乱民硬生生砍断的。
陈年怀里死死护着两个孩子,一步一个血印,走到了陈秋怨面前。
那一刻,陈秋怨的世界,塌了。
风雪似乎更大了,透过回忆的缝隙,吹得现实中那个枯坐的老人骨髓发痛。
记忆里,满身是血的陈年并没有哭。
他只是用那只仅剩的手,将两个吓得连哭声都发不出的婴儿,轻轻放在了阵法核心最安全的位置。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父亲。
“爹。”
陈年的声音很轻,却压过了外面震天的喊杀声。
“我们错了。”
陈秋怨看着儿子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想要使用神通为他疗伤,却被陈年制止了。
“不用救了……道基已碎,神魂崩塌。我……活不成了。”
陈年惨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润,只剩下一种彻悟后的、令人心碎的决绝。
“爹,您看看外面。”
陈年指着那层即将破碎的光幕,指着那些面目狰狞、为了抢夺一块灵石而互相践踏的人群。
火光照亮了雪夜,也照亮了陈秋怨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冲在最前面的,不是什么名门大派的长老,而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跛脚老修。
陈秋怨认得他。
三年前,此人修炼走火入魔,烂了一双腿,被扔在路边等死。是陈秋怨把他背回盟里,陈年亲自喂他服下了续命的丹药,甚至还将天平盟并不富裕的灵石分了他一块。
现在,那人的手里没有拿拐杖,而是提着一把带血的锈刀。他看着曾经的救命恩人,眼中没有半点愧疚,只有被欲望烧得通红的疯狂。
“少盟主,对不住了。”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贪婪地盯着陈年身后的摇篮,“这世道,谁都要活。你家那两个崽子先天元气那么足,分给大伙儿一口,能救不少人的命呐!这就叫……那个什么‘配额制’,对吧?”
“哈哈哈哈!说得对!”身后的人群爆发出哄笑,“把孩子交出来!让我们也尝尝‘天道’的味道!”
陈年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有他救过的孤儿,有他资助过的散修,有曾在他面前发誓要守护正义的弟子:
“这就是我们想救的众生。”
“我们错了……跟蝗虫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在这乱世里,道理救不了这个世界,仁慈也救不了这个世界。”
“唯有……恐惧可以。”
“恐惧?”陈秋怨颤抖着,“你是让我……”
“对。做一个恶人吧,爹。”
陈年的眼中闪烁着最后的光芒,他伸出手,一柄镰刀在他手中显现。这便是他的本名武器——轮回。
每个人的本命法宝都独一无二,作为一个器官,它带有生理学上的认主机制。抹除这个机制,会让本命法宝受损,甚至残废。就像信守正的本命法宝:无字书,就是以他本人的生命抹去了认主机制,注入了信守正毕生记忆,同时也失去了一切攻击能力。
而现在这把镰刀,除了陈年自己,任何人都无法使用。一旦陈年死去,它就会变成一堆没有任何元素导通性的废骨头。
除非……
“爹,您是知道那个‘法子’的,对吗?”
陈年看着陈秋怨,眼中流露出一丝令人心碎的恳求。
陈秋怨浑身一震,向后退了半步:“不……不行!那是邪术!那是魔道!”
那是在古籍残卷中记载的禁忌之术——血亲炼灵。
如果使用者是直系血亲,并且在持有者活着的时候,将其连人带器一同炼化,用特殊的邪法强行剥离“排异机制”,再将活人的魂魄抽出,炼入武器之中成为“器灵”。
那么,这把武器不仅能被继承,更会因为有了灵魂的入驻,而进化为前所未有的、能够自主进化的恐怖凶兵!
但代价是,父亲要亲手把儿子炼了。
“爹!来不及了!”
陈年看着即将崩碎的屏障,看着那两个还在熟睡的婴儿。
“如果我们不变成魔鬼,他们就会被真的魔鬼吃掉!”
陈年突然伸出手,那只染血的手死死抓住了陈秋怨的衣领,将他拉向自己。
“您必须活着!您必须拥有碾压一切的力量,才能制定新的秩序!”
“既然善意救不了人,那就用‘恐惧’来统治吧!”
“用我……做您的第一块垫脚石。”
噗嗤——
没有丝毫犹豫,陈年反手一掌,狠狠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呃——!”
他硬生生扣住了自己的脊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他将那截连着血肉、连着神经的银色骨镰,一点一点地往外拽,直到交到陈秋怨手中。
剧痛让陈年面容扭曲,但他却在笑。
“动手啊!爹!您想看着孙子被吃掉吗?!”
“动手!!!”
陈秋怨看着儿子决绝的眼神,看着那对无辜的孙儿,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他的眼中流下了两行血泪。
“……好。”
那一夜,方圆万里,无人生还。
理想主义者陈秋怨死了,活下来的是“秋之主宰”。
……
枯荣冢下,老人的手在颤抖。
为什么前些日子,当他听说顾紫辰在寻找“空间门”技术时,会那样失控,甚至不惜打破“六境互不干涉”的潜规则亲自追杀?
是因为技术本身吗?
不,不是。
陈擎和陈天很争气。这千年来,他们并没有依赖祖父的庇护坐吃山空,而是真的在城垣仙工部搞出了名堂。
他们用机械装置、用符文阵列,实现了“空间门”的常态化开启。他们用这技术运送货物,加固隧道,甚至那是“方舟”计划的核心引擎。
那是让陈秋怨感到骄傲的、也是他一直在暗中支持的技术——因为那意味着孙子们不需要像当年的父亲一样,用命去填那个洞。
但是。
当顾紫辰,那个同样拥有着改天换地野心、同样在这个末法时代试图建立新秩序的年轻霸主出现时,陈秋怨慌了。
他太了解这类人了。
顾紫辰想要建立新乌托邦,想要对抗天劫,很有可能想要带着文明逃离这颗星球。
这需要的空间能量,远非平时运送点货物所能比拟的。那是要撕裂世界壁垒、对抗宇宙法则的恐怖消耗!
陈秋怨恐惧的是,当顾紫辰发现机械装置的功率达到了上限,当“机器”无法满足那个宏大的“野心”时……
这个冷酷的霸主,会不会像当年的自己一样,将目光投向那两个拥有空间系血脉的活人?
——“机器不够用了,那就用人来填吧。”
这是陈秋怨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怕顾紫辰不是来要技术的,而是来要人的。
他怕自己的孙子会重蹈陈年的覆辙,被炼成顾紫辰通往新世界的钥匙。
他要杀的不是顾紫辰,而是那个年轻而错误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