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杰站在高台上,手指轻轻敲着裤袋,节奏还是——哒、哒哒、哒。他看向远方,运输车卷着烟尘开过来,轮胎在焦黑的地面上留下歪歪扭扭的印子。
C区主控楼前的高台上,任杰一直没动。他穿着工装裤,上面沾着泥灰和干掉的血迹。袖口破了个口子,是昨晚翻通风井时刮的。车队停下后,后车厢门打开,几个穿旧作战服的人跳下来,手里拿着工具箱和补给袋。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新升起的联盟旗帜上。齿轮和麦穗的图案被风吹得鼓起来。刚才的欢呼声已经没了,现在到处都是铁锹铲土、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人在修排水渠,有人在搬炸药碎片,还有人蹲在炮台废墟边拆零件。能用的东西都要收走,末世里没有废物。
任杰抬手扶了下眼镜,镜片有点脏,他用卫衣袖子擦了擦。脑袋还有点晕,分身传回来的记忆乱成一团。一个在配电室拧螺丝,一个在仓库清点净水模块,另一个在东边围墙外画图纸。三百多个分身同时干活,记忆一下子涌进来,画面乱闪,声音重叠,他太阳穴直跳。
他没停下来。这种感觉他很熟。以前上班熬夜写代码也这样,眼睛快睁不开,手还在键盘上打字。那时候是为了工资,现在是为了活命。其实都一样,都是打工,只是地方从办公室变成了废土。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进攻是凌晨五点十八分开始的,现在是七点零三分。不到两个小时,战斗结束,建设就开始了。比计划快了四十分钟。速度快是好事,但也出了问题。
不远处,三个新兵围着敌营的帐篷,手里拿着打火机,嘴里喊着“烧干净”,火苗已经点起来了。旁边一个老战士拉不住他们,急得直跺脚。这场景他见过。上个月营地里有人抢一箱泡面,差点动手打架。那时候没人讲理,谁力气大谁说了算。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任杰走过去,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没大声吼,也没发脾气。走到那群人面前,弯腰把地上的火一脚踩灭。
“别乱点火。”他说,“风一变,咱们自己的粮仓先烧了。”
有人愣住,有人抬头看他。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再戴上。
“我们不是来破坏的,是来建设的。记住了。”
大家安静了几秒。一个新兵把打火机塞回口袋,另一个踢了踢脚边的石头。老战士松了口气,冲任杰点点头,带着人去拆帐篷了。布料还能用,可以缝防雨棚。
任杰转身往主控楼走。路过一辆装甲车时,他摸了下履带,很烫,刚停不久。他皱眉回头说:“履带温度超的登记一下,下午统一检查。别等跑路的时候出问题。”
没人应话,但有个人马上拿出本子记下来。
主控楼里面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桌椅摆好了,通讯器通了电,墙上挂了地图。几个技术员在调试设备,电线在地上到处都是,看着乱,但都在做事。只要人在动,就还有希望。
他站在控制台前,手指习惯性地敲了两下桌子——哒、哒哒、哒。这是习惯,也是信号。三分钟后,三个分身收到指令,分别去了三个地方。
第一个分身去了西区工地。工人们正在加固排水渠。原来的设计是单层钢筋网,现在改成了双层。但混凝土浇得太急,表面起了泡。分身蹲下去摸了摸,站起来说:“坡度不对,水会积住,明天就堵。重新挖,底面加导流槽。”
工人抬头看他,脸上都是泥,看不出年纪。只问了一句:“听你的,还是按原计划?”
“听能让大家活命的那个。”分身说完就走,在图纸角落画了个箭头,标了尺寸。
第二个分身到了武器测试场。几个战士正对着改装子弹发愁。弹头是用电极熔的,初速不够,打一百米外的钢板只能嵌一半。分身捡起一颗看了看,又翻了记录本,发现他们没按重量分。
“子弹要分类。”他说,“重的打硬目标,轻的打一群人。你现在混着用,等于拿狙击枪打蚊子。”
有个技术员不服:“反正都能响。”
“响有用?”分身冷笑,“敌人冲过来的时候,你指望‘响’能把他们吓跑?”
那人没话说了,低头去重新分拣。
第三个分身去了医疗站。还没进门就听见护士说话和伤员呻吟。这里原来是仓库,现在改成临时救治点。两个护士在换药,净水模块刚运到,还没接过滤系统,水龙头流出的是黄水。
分身走过去,拧开水龙头看了看,检查了接口型号,转身在白板上写:“B型接头缺,从D区调货,今天内装好。”
写完他就走了,没等回应。
这些事都不大,但加在一起就会出大事。任杰知道,末世不怕大灾难,怕的是小问题拖成大祸。一颗螺丝松了,整辆装甲车就动不了;一桶没过滤的水,能放倒半个营地。
他站在主控楼顶层阳台,看得更远了。下面人来人往,像蚂蚁搬家。有人扛木板,有人抬发电机,还有孩子在废墟边捡铁皮玩。远处车队卸完货准备回去,司机探头挥手,他也抬手回了一下。
风很大,帽子被吹得晃。他没去扶,就这么站着,看了一圈又一圈。
三个月前,他还为一箱罐头跟人吵架。那时候觉得,只要存够东西,躲进地下就能活下去。后来发现,光有东西没用。东西会坏,会丢,会被抢。真正能守住一切的,是人——是那些愿意站岗、修墙、在别人点火时把火踩灭的人。
现在这些人就在下面。他们衣服破,脸抹得黑,但眼睛是亮的。他们不再问“今天有没有吃的”,而是问“下一步修哪儿”。这不是逃命,是在建家。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词:末世初现阶段。
这个阶段不长,一百多天。从陨石落下,病毒扩散,到怪物出现,人类被打散。但现在,他们站住了。不是靠运气,不是靠救世主,是一点一点抢地盘,一砖一瓦建防线。
这个阶段过去了。
他知道接下来不会轻松。外面还有多少敌人不清楚,会不会有更大的怪物也不确定。但他不怕。怕没用,只会让人停在原地。
他走进指挥中心,拿起对讲机:“所有单位注意,缴获物资全部登记,分类入库。设临时补给站,名字叫‘白嫖驿站’。轮休制度两小时内交上来,今晚加餐,每人多一根能量棒。”
命令发完,他靠在墙边坐下。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像是很久没人坐过。
外面阳光很烈。
工地上,铁锹铲土的声音一直没停。
有人哼起歌,调子跑得很远,听着像《野狼Disco》。
另一个人笑了,也跟着哼。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声音杂,但热闹。
任杰闭上眼,嘴角动了动。
他睁开眼,看向远处的地平线。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着沙尘扫过荒原。
他知道,有些事正在改变。
不是天气,不是地面,是人。
他们不再是逃命的人了。
他们是建设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