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腐水河，江述白沿着人迹罕至的荒野向东。
日光护心镜稳定地搏动着，每一次律动都将一种奇异的温热传递全身，修复着连日奔逃留下的暗伤，也缓缓补充着地牢爆发、西市焚城、水底突围所消耗的能量。这能量不再像起初那般狂暴失控，而是如同一泓被驯服的地下温泉，在他破碎的经脉和枯竭的丹田中流淌、弥合、充盈。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对“光”的感知和控制，有了一丝模糊的雏形。
然而，力量的回归并没有带来慰藉，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感知到这个世界本身的、沉甸甸的恶意。
荒野并非空无一物。相反，这片被永夜统治、被朝廷放弃的土地，拥挤着比地牢更深的绝望。他看见了被剥光了树皮、露出森森白骨的林子，看见了被翻得底朝天的泥土——那里大概连草根和虫蛹都已经被搜刮殆尽。他看见路边偶尔出现的尸骸，大多残缺不全，有些明显是被工具仔细分割过，剔除了最后一丝可食用的部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声呜咽，像亡魂的叹息。
第三天黄昏，天空是永恒的、脏抹布似的铅灰色。他翻过一个缓坡，眼前出现了一小片相对平坦的谷地。几间歪斜的茅屋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屋前有一小片开垦过的土地，此刻也只剩下冻硬的黑土。
谷地里有人。大约二三十个，大多是妇孺老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围着一小堆可怜的篝火。火苗是病恹恹的橘红色，烧着几块湿柴，烟雾呛人。他们蜷缩着，像一群等待最后审判的麻雀。
江述白的出现引起了骚动。他身上的衣物虽然破烂，但还算完整，最重要的是，他脸上没有那种濒临饿死的青灰色，眼神也并非一片空洞。这在荒野中，本身就很扎眼。
人群警惕地看着他，几个男人下意识地握紧了身边的木棍和削尖的树枝，眼神里充满恐惧和一种更危险的东西——评估。
“外乡人，”一个干瘦的老者被推了出来，声音嘶哑，“这里没吃的，没水，没地方给你歇脚。快走吧。”
江述白停下脚步。他没有恶意，也不想惹麻烦。他只是想穿过这里，继续向东。
“我只是路过。”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就在这时，一声微弱的哭泣从人群后面传来。那哭声断断续续，带着孩童特有的、有气无力的抽噎。
一个大约三四岁的孩子，被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妇人紧紧抱在怀里。孩子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特别大，黑洞洞的，此刻正透过妇人干枯的手臂缝隙，怯生生地望着江述白。
“孩子病了，”那妇人似乎感觉到江述白的视线，猛地抱紧了孩子，像是护食的母兽，声音尖锐，“没吃的，没药，就要死了！你看什么看！”
人群中一阵低低的骚动。看向那对母子的目光，并非全是同情，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令人心寒的期待。
江述白的心沉了一下。他想起了腐水河边那个少年，那个在他面前化作干尸的少年。他移开目光，准备离开。
“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词语，从那孩子的嘴里漏了出来。
江述白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那孩子正努力地伸出脏兮兮的小手，不是指向他，而是指向他胸口——那块日光护心镜所在的位置。孩子的大眼睛里，映不出江述白的脸，却似乎映出了一点点……不同于周围死寂黑暗的、微弱的光晕。
是护心镜！它自然散发的、维持他生命的温热，对这孩子有着不可思议的吸引力！
“别碰他！”那妇人尖叫起来，把孩子的手死死按回怀里，惊恐地看着江述白，仿佛他是瘟疫。
但孩子似乎被那若有若无的“光”吸引，挣扎着，再次伸出手，嘴里发出无意识的、渴望的呜咽。
江述白僵在原地。走，还是留？他体内的“光”是诅咒，靠近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陈墨、苏明雨、腐水河的少年……可那孩子的眼睛，那里面纯粹的、对“温暖”的本能渴望，像一根针，扎在他刚刚结痂的冷漠上。
他想起《大日真经》开篇的话：“孤日非恩，亦非罚。持之者，当自省其心，明辨予夺。”
予，还是夺？
他鬼使神差地，向前迈了一小步。
人群立刻如临大敌，齐齐后退。那抱孩子的妇人更是吓得连连后退，差点摔倒。
“我没有恶意。”江述白停下，缓缓抬起双手，示意自己空着，“我……或许能帮他一下。只是看看。”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或许只是靠近一点，让护心镜自然散发的温热，能稍微驱散那孩子身上的寒意？
老者死死盯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挣扎。最终，对孩子的怜悯，或者是对“光”这个词的本能畏惧与好奇，压倒了对陌生人的戒备。他挥了挥手，让开一条缝隙。
江述白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泥泞和碎石上，也踩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
他在那对母子面前蹲下，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孩子不再哭泣，只是睁着那双过分大的眼睛，好奇又畏惧地看着他。妇人浑身发抖，把孩子抱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孩子破旧的衣衫里。
“别怕，”江述白尽量放柔声音，尽管他自己都觉得这声音干涩难听，“让我……看看他。”
他试着，极其缓慢地，将一丝最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意念，投向胸口的护心镜。不是催发火焰，仅仅是引导出一点点最温和的、滋养自身的暖意，像呼吸一样自然散发。
成功了。一缕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淡金色的微光，如同冬日呵出的白气，轻柔地飘向那孩子。
孩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挣扎着，小手努力地向前伸，想要抓住那缕“暖气”。
妇人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缕神奇的光。
周围的流民发出低低的惊呼，看向江述白的眼神从戒备变成了惊疑，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希望，如同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就在那孩子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缕淡金色暖意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缕温和的暖流，在接触到孩子皮肤的前一瞬间，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骤然变得狂暴！淡金色瞬间转为灼目的亮金，温度飙升！
“嗤——！”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灼烧声响起。
“哇——！！！”
孩子猛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他伸出的手指前端，瞬间变得焦黑，冒起一缕青烟！可怕的烫伤水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起、破裂，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
“啊！！我的孩子！！”妇人发出凄厉的尖叫，猛地扑上来，用自己的身体隔开孩子和江述白，看向江述白的眼神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憎恨，“怪物！你是怪物！你对他做了什么？！”
那缕失控的金色暖流在空中扭动了一下，仿佛意犹未尽，还想扑向孩子。江述白脸色惨白，用尽全部意志力，才强行将它扯回体内。护心镜一阵剧烈的灼烫，反噬的力量让他喉头一甜，差点吐出血来。
周围的流民瞬间哗然，刚才那一丝敬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敌意和恐慌。
“他害了狗儿！”
“妖人！他是镇异司的妖人！”
“杀了他！不然我们都要被他害死！”
木棍、石块雨点般砸了过来。江述白没有躲，或者说，他根本忘了躲。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孩子。
孩子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烫伤的小手蜷缩在胸前，那焦黑的指尖，那翻卷的皮肉，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孩子的大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边的痛苦和恐惧，死死地盯着他，仿佛他是世上最可怕的妖魔。
善意。他想给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
结果却是最直接的伤害。
“滚！滚开啊！”妇人抱着孩子，一边哭喊，一边用她能找到的一切东西砸向江述白，泥土、碎石，甚至扯下自己干枯的头发。
老者痛心又愤怒地看着他，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背过身去。
江述白踉跄着站起来。砸在身上的石块不痛，那孩子眼神里的恐惧，才痛彻心扉。
他想说对不起。
可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解释？说我不是故意的？说我自己也控制不了这股力量？
苍白，且可笑。
他一步步后退，退出那片谷地，退出那些充满了憎恨和恐惧的视线。每退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
直到退到山坡的另一面，再也看不到那片谷地和那点微弱的篝火，他才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缓缓滑坐在地。
夜风呼啸，卷着荒野的沙砾，抽打在脸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就是这双手，刚刚差点焚毁一个孩子。就是这身体里流淌的力量，既能在西市焚毁半个街区，能在水下逼退陆沉舟，能让他从腐水河的尸群中活下来，却连一丝最微弱的温暖都无法给予一个濒死的孩童。
《大日真经》里的字句再次浮现：“光之所至，影亦随行。持火者，慎焚己身，更慎燎原。”
他原以为“慎燎原”是警告不要滥用力量。现在才明白，更深的一层意思是：你的存在本身，对那些最弱小、最渴望光明的人来说，可能就是一场无法承受的火灾。
他闭上眼，脑海里是孩子焦黑的手指，是妇人憎恨的眼神，是流民们惊恐的唾骂。
原来，拥有光，比身处黑暗更加孤独。
因为黑暗至少一视同仁。而光，却会灼伤那些试图靠近的飞蛾。
不知过了多久，他胸口的护心镜微微发热，将一股稳定的暖流输送到四肢百骸，驱散着夜寒，也仿佛在无声地提醒他：你还活着，你还要走下去。
他必须走下去。去东边，去海边，去找那所谓的“归墟之门”，去找一个答案，或者，找一个终结。
他撑着岩石，重新站起。拍掉身上的尘土，尽管那些无形的、名为“愧疚”与“孤独”的尘埃，早已落满肩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谷地的方向，那里已彻底融入黑暗，再无半点声息。
然后，他转身，继续向东。
身影融入比夜色更深的荒野，孤独得像一块会行走的墓碑。
前方，据那个用皮影碎片换取文书、告知他噬光号封锁东海岸的线人说，再走两天，会遇到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但在每年的这个时节，会举办“天灯节”，是整个东境荒野罕见的、有“光”的所在。
天灯节……
江述白咀嚼着这个词，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那点流转的金芒，似乎黯淡了一分，又似乎，沉淀下某种更冷硬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