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往城墙冲。
他爹在左边。
他娘在右边。
守将骑着骨马在前头开路。
身后,尸潮紧追不舍。
那些水僵跑得极快。
比活人还快。
它们踩着同伴的身体往前冲。
踩碎了骨头,踩烂了肉,踩出了一条血路。
黑血。
腥臭的,黏稠的,冒着泡的。
流得满街都是。
江离回头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一眼望不到头。
最前面那具,是一个女人。
穿着破烂的衣服,脸上烂了一半,露出漆黑的牙床。
她伸出手。
指甲老长,漆黑,闪着寒光。
抓向江离的后背。
三寸。
两寸。
一寸。
守将一戈扫过来。
戈尖划过女人的脖子。
头颅飞起。
身体还在跑。
跑了三步,才倒下。
后面的水僵踩着它的身体冲上来。
更多。
更快。
更疯。
守将吼。
“快!”
“上城墙!”
江离咬牙猛冲。
冲到城墙根下。
抬头看。
城墙很高。
高十丈。
墙上挂满了尸体。
一具挨一具,从墙根挂到墙顶。
那些尸体在动。
在挣扎。
在往下爬。
它们看见江离,全停下来。
全看着他。
全伸出手。
抓向他。
江离他爹喊。
“爬!”
“别管它们!”
“爬上去!”
江离抓住墙上的铁链。
铁链锈迹斑斑,一抓一手锈。
锈里混着东西。
软的,黏的,滑的。
是肉。
烂肉。
挂在铁链上的烂肉。
他没时间恶心。
双手交替,往上爬。
爬一步,那些尸体就伸手抓他。
抓他的脚,抓他的腿,抓他的腰。
他娘在他下面。
用身体挡着那些手。
他爹在他旁边。
用刀砍那些伸过来的手。
守将在最下面。
骑着骨马,挡住涌来的尸潮。
骨马长嘶。
马蹄扬起,踢碎一颗头。
再踢碎一颗。
再踢碎一颗。
碎骨头溅得到处都是。
混在黑水里,流成河。
江离往上爬。
爬了三丈。
五丈。
七丈。
快到顶了。
突然,脚踝一紧。
被抓住了。
他低头看。
是一只小孩的手。
惨白的,小小的,指甲却是长的。
那是一个孩子的尸体。
七八岁,和阿月差不多大。
吊在他脚边。
脸朝上。
看着他。
嘴张开。
发出声音——
“哥哥,带我走。”
江离愣住。
那孩子继续说。
“带我走。”
“我也想回家。”
“想我娘。”
“想我爹。”
“想——”
话没说完,他娘一刀砍断那只手。
“别听它的!”
“它是假的!”
“是河主变的!”
江离惊醒。
继续往上爬。
爬到最后一步。
抓住墙顶。
翻上去。
他爹也上来。
他娘也上来。
三个人站在城墙上。
回头看。
下面,是尸潮。
密密麻麻,挤满了整条街。
整座城。
它们全抬着头。
全看着他们。
全伸出手。
全在喊——
“别走——”
“带我走——”
“我也要走——”
声音凄厉刺耳。
震得城墙都在抖。
守将还在下面。
骑着骨马,挡在最前面。
它回头,看江离。
笑了。
“走吧。”
“我挡着。”
江离摇头。
“一起走。”
守将摇头。
“走不了。”
“我是守将。”
“守将就要守城。”
“城在,我在。”
“城亡,我亡。”
“这是规矩。”
“守了一千年的规矩。”
江离看着它。
看着那张烂了一半的脸。
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看着那副撑了千年的骨头。
“你——”
“别说了。”
守将打断他。
“带他们走。”
“带那些活人走。”
“带湘西走。”
“我在这里。”
“守到最后一刻。”
它举起长戈。
指向那些涌来的水僵。
“冲——”
骨马长嘶。
冲进尸潮。
冲进那无尽的黑暗。
冲进那最后一战。
江离站在城墙上,看着它冲进去。
看着它被尸潮淹没。
看着那些水僵围住它,撕它,咬它,扯它。
看着它最后举起长戈。
刺穿一具水僵。
两具。
三具。
然后,倒下。
被尸潮吞没。
再看不见。
江离握紧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
血渗出来。
黑血。
他娘拉他。
“走吧。”
“它死了。”
“我们还要活。”
江离点头。
转身。
三个人沿着城墙往前跑。
跑向幽河上游。
跑向那条能上岸的路。
跑向——
活着。
身后,整座城在陷落。
城墙在塌。
房屋在倒。
那些挂着的尸体全掉下来。
全活了。
全在追。
全在喊——
“别跑——”
“带我们走——”
“你们走不掉的——”
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响。
越来越——
像就在耳边。
江离没回头。
一直跑。
跑到城墙尽头。
前面是一条河。
幽河上游。
河水漆黑,但没那么深。
能看见对岸。
对岸,是山。
是湘西的山。
是活人的世界。
江离他娘看着他。
“跳吗?”
江离点头。
“跳。”
三个人纵身一跃。
跳进河里。
往对岸游。
身后,那些水僵追到城墙尽头。
站在城墙上。
看着他们游。
没追。
因为河水太浅。
它们出不来。
只能站在那。
看着。
等着。
等他们下次再来。
江离游到对岸。
爬上去。
回头。
那座城,彻底陷落了。
沉进黑水里。
再看不见。
只有那些水僵,还站在水面上。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全看着他。
全在等。
等他回来。
等他——
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