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的下游，叫做腐水河。
如果说上游是冰冷与死寂，那这里就是腐烂与沸腾的地狱。河面上漂浮着肿胀的牲畜尸体，还有镇异司倾倒的、尚未完全消化的残羹冷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那是死亡发酵的味道。
江述白爬上岸时，几乎已经是个死人。
他趴在泥泞的滩涂上，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次，嘴里就涌出一股带着金芒的血沫。陆沉舟那一握的威力远超想象，不仅震伤了他的内脏，更像是某种封印，压制了他体内躁动的孤日之火。
此刻，他胸口的灼热感消退了大半，随之而来的，是彻骨的寒冷和虚弱。
“呃……”
他试图撑起身体，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吧唧、吧唧……”
江述白僵硬地转过头。
离他不到三丈远的一棵枯树下，围着一群“人”。他们衣衫褴褛，皮肤呈现出一种死鱼的灰白色，眼眶深陷，颧骨高耸。他们正围着火堆，火堆上架着的，是一截还在滴血的……人腿。
流民。或者是食人族。
江述白的出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首领的独眼壮汉停下了咀嚼，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江述白。不仅仅是盯着他这个人，更是盯着他胸口那隐约透出的、与其他人截然不同的“气息”。
“光……”独眼壮汉喃喃自语，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新鲜的肉……还有光……”
这群饿鬼瞬间暴起。
他们不像武者那样有招式，只有最原始的扑咬和撕扯。江述白想要催动体内的火焰，却只换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只能凭借本能翻滚、格挡，但虚弱的身体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一只枯爪般的手抓住了他的头发，猛地将他按进泥里。
“吃了你！吃了你就能不怕冷了！”一个老妪骑在他背上，张开恶臭的嘴，朝着他的后颈咬了下来。
江述白绝望地挣扎，视野逐渐被黑暗吞噬。
就在那牙齿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他胸口的皮影，那块原本黯淡的碎片，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嗡鸣。
“嗡——”
一股无形的波纹以江述白为中心炸开。
那些压在他身上的流民像是触电一般，惨叫着弹开。他们的手掌接触过江述白皮肤的地方，瞬间焦黑溃烂，冒出缕缕黑烟。
“怪物！他是怪物！”流民们惊恐地后退，看着江述白身上开始浮现的诡异纹路。
江述白艰难地爬起，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个漏气的皮球，生命正随着那股波纹急速流逝。他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这些饥饿的视线。
他跌跌撞撞地向河边的密林深处跑去，身后传来流民们不甘的咒骂和吞咽口水的声音。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那股腐烂的气味再次压倒了一切。
他来到了河边的一块巨岩旁，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河水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回水湾，堆积了大量的浮尸。那是上游冲下来的溺死者，有的已经泡得发白，有的还睁着眼，死不瞑目。
江述白看着那些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吐，却吐不出来，只觉得胸口那块皮影越来越烫，像是要把他从内部点燃。
“救……救我……”
一个微弱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
不是现实的声音，而是直接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江述白猛地抬头，看到离他不远的一具浮尸正随着波浪起伏。那是一具少年的尸体，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面色青紫，但奇怪的是，他的胸口居然还有微弱的起伏。
没死透？
江述白挣扎着想伸手，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那具“尸体”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注视，艰难地朝他伸出了一只手，指甲因为充血而发黑。
“光……给我光……”
江述白的心沉了下去。又是这样。在西市，在乱葬岗，所有人都在觊觎他体内的光。
他闭上眼，不想再看。
然而，预想中的触碰并没有到来。
几息之后，他听到了一声凄厉的、非人的惨叫。
江述白猛地睁眼。
只见那具少年的尸体并没有碰到他，而是碰到了他胸前那块滚烫的皮影碎片。此时，那碎片竟然像活物一样，延伸出无数细长的、金丝般的脉络，瞬间刺入了少年的身体。
“啊！！！”
少年在河水中剧烈抽搐，皮肤下透出金光，仿佛有一个小太阳在他体内炸开。
江述白惊呆了。他想阻止，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那股力量仿佛是从他灵魂深处抽离出来的，带着一种古老而冷漠的意志。
金丝在吸食。
不是吸食少年的生命，而是吸食他那还未散尽的、对生的渴望，以及……某种更为纯粹的东西。
短短片刻，少年的身体迅速干瘪下去，变成了真正冰冷的尸体。而那些金丝则满载而归，缩回皮影之中。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温和、强大的能量，瞬间冲刷了江述白全身的经脉。
原本破碎的内脏在愈合，断裂的骨骼在重组。那股能量并没有停留在胸口，而是逆流而上，在他的心脏位置，凝聚成了一面小小的、晶莹剔透的“护心镜”。
皮影融入了胸口，化作了他的骨骼，他的盾牌。
【日光护心镜】已激活。
【状态：濒死转化完成。】
江述白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虚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充实感。
他低头看向河面。
倒影中的自己，双眼不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深邃的琥珀色，隐隐有金芒流转。而他的胸口，皮肤之下，那枚小小的护心镜正散发着稳定的温热。
他活下来了。
代价是另一条生命的彻底凋零。
江述白缓缓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那股既能焚毁万物、又能守护自身的力量。
他抬起头，望向河流的尽头。那里，是东方的海岸。
陆沉舟的封锁线，就在前方。
但他现在，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猎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