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风是臭的。
那是混杂着腐殖质、烂泥和新旧尸体的味道,浓稠得几乎能糊住口鼻。月亮被厚重的阴云遮蔽,只有几点磷火在坟茔间飘荡,像极了那些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
江述白赤着脚,踩在泥泞湿滑的腐土上。他身上的衣物早在西市的爆炸中化为灰烬,此刻他只在腰间胡乱缠了几块破烂的帆布。但他感觉不到冷,胸口的“光”像一个永不熄灭的火炉,炙烤着他的血肉与骨骼。
《大日真经》的经文在他脑海中翻腾,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烫得他神魂剧痛。苏明雨临死前的嘱托只有四个字:乱葬岗,陈景明。
他不知道找那个名义上的师父能有什么用。那个在他年少时便失踪的男人,留给他的只有严厉的棍棒和冰冷的背影。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伴随着铁锹挖掘泥土的沉闷声响。
江述白警觉地停下脚步,胸口的金光微微收敛,只透出一丝缝隙。他悄无声息地靠近,看到一个佝偻的老乞丐正在奋力挖坑。
“还没死透……还没死透……”老乞丐一边挖一边嘟囔,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一具刚刚被扔下的新鲜尸体。
那是一个穿着镇异司低级制服的尸体,还没断气,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江述白皱了皱眉,刚想上前阻止这残忍的一幕。
“别动。”老乞丐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摩擦,“那是‘饲夜’的饵,动了,今晚我们都得死。”
话音刚落,地面猛地一颤。
周围的泥土像是沸腾了一样翻滚起来,一只只惨白枯瘦的手臂从四面八方破土而出,抓向那个还在抽搐的尸体。那是尸群,是乱葬岗真正的统治者。
江述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胸口的金光不受控制地暴涨了一瞬。
“滋——”
那些靠近他的手臂在接触到光晕的刹那,冒出阵阵黑烟,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的蛇,迅速缩回了土里。
老乞丐猛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射出骇人的精光。他扔掉铁锹,竟然不顾那些吃人的尸群,几步冲到江述白面前,死死盯着他胸口的皮影印记。
“果然……是‘钥匙’……”老乞丐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讨好的卑微,而是一种深沉的肃穆。他猛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老奴守了三十年,终于等到您了!”
江述白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个人。
“跟我来。”老乞丐爬起来,没有多余的解释,拿起铁锹,径直走向乱葬岗最深处的一座孤坟。
那座坟没有碑,只有一块巨大的、像是某种祭坛底座的黑色岩石。老乞丐在岩石前念念有词,手指在某些特定的位置叩击。随着一阵沉闷的机括声,岩石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深不见底的阶梯。
阴冷的风从地底吹出,带着一股奇异的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木香,而是一种……阳光晒在干燥木头上的味道。
江述白犹豫了一瞬。
“下面是你师父陈景明。”老乞丐回头看他,“也是‘复光会’最后的据点。去吧,钥匙。”
复光会。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进江述白的脑海。他终于迈步,走下了那条通往地心的阶梯。
阶梯很长,两边的墙壁上刻满了斑驳的壁画。画的是远古的人们如何崇拜太阳,如何建造高塔,又是如何在黑夜降临后,被一种扭曲的黑暗生物屠杀。
阶梯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溶洞中央,悬浮着一具干尸。
那具干尸盘膝而坐,呈金身状,皮肤紧贴着骨骼,却并未腐烂,周身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他双手结印,死死地按在一块半透明的晶石上,晶石连接着无数根粗壮的锁链,一直延伸到溶洞的黑暗深处。
江述白认得那张脸。
即使干枯如柴,他也认得。
那是陈景明。他的师父。
“他死了?”江述白的声音在地穴中回荡,干涩无比。
“没死。”老乞丐跟在他身后,语气平静得可怕,“也没活着。他用肉身堵住了这里,堵住了下面的东西。他是这一代的‘日冢’,也是这永夜世界里,唯一能压制你体内‘孤日之火’的锚点。”
江述白一步步走向那具干尸。
越靠近,胸口的灼热感就越强。那本《大日真经》在他手中剧烈震颤,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
当他站在陈景明面前三尺处时,干尸紧闭的双眼突然流出了两行金色的液体——那是泪,还是油?
一个苍老、悠远,仿佛从地底最深处传来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响:
“你来了……钥匙。”
“记住,孤日不是恩赐,是诅咒。”
“去东边,去海边,找到归墟的门……”
声音断断续续,信息量巨大。江述白还想追问,胸口的皮影却突然脱离了他的身体,飞向陈景明的干尸。
皮影并没有贴在干尸上,而是融入了那层淡淡的金光之中。
下一秒,整个地下溶洞剧烈震动。陈景明的干尸开始崩解,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向着江述白汇聚而来。
“不!”老乞丐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日冢崩了!上面的封印要松动了!”
江述白感到一股庞大的信息洪流冲进他的识海。他看到了一个名为“复光会”的秘密组织,看到了历代守护者的牺牲,也看到了自己——他是这漫长链条中,最后的一环。
光点涌入他的胸口,原本狂暴燃烧的“孤日之火”瞬间温顺了许多,虽然依旧滚烫,却不再试图焚毁他的肉身。
但这并不是结束。
上方,乱葬岗的方向,传来了整齐划一的沉重脚步声。那是特制的铁靴踩踏地面的声音。
陆沉舟来了。
而且,是整个镇异司的精锐。
江述白猛地抬头,看向溶洞顶部。那里的岩石已经开始掉落碎石。
“走!”老乞丐推了他一把,“跳进后面的黑水河!那是唯一的生路!”
江述白深深看了一眼那堆正在消散的金粉,那是他曾敬畏、曾怨恨的师父。他咬了咬牙,转身冲向溶洞深处的悬崖。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河流,河水翻涌着令人窒息的恶臭。
他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
在坠落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溶洞顶部的岩石轰然塌陷,无数身穿黑甲的士兵手持火把,如潮水般涌入。为首之人,一身黑金重甲,正是陆沉舟。
隔着百丈深渊,隔着漫天烟尘,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陆沉舟的面无表情,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刀,刀尖所指,正是坠落的江述白。
“哗啦——”
黑水吞没了江述白的身影,也吞没了一切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