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没有太阳,只有常年不散的煤烟和遮天蔽日的篷布。
江述白跌跌撞撞地走在拥挤的巷道里,脚下是污水和腐烂的菜叶。他胸口的那团光还在烧,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敲击一面滚烫的鼓,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陈墨死前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混沌的脑海里。
“西市……皮影铺……”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也不知道来了能做什么。地牢里那一下爆发,似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也撕开了某个禁锢着他感知的阀门。周围的声音变得异常尖锐——小贩的叫卖、乞儿的啼哭、甚至老鼠在墙缝里啃噬腐肉的窸窣声,都像是无数根针,扎着他的耳膜。
光,无处不在。
不仅是他胸口的,还有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贪婪的、窥探的光。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的铺子大多挂着昏黄的灯笼,唯有尽头一家店铺,门窗紧闭,门楣上悬着一块积满灰尘的匾额——“惊鸿影”。
就是这里。
他刚要推门,一阵奇异的乐声从里面透了出来。不是丝竹管弦,而是类似齿擦音的吟唱,配合着清脆的击打声,像是一场诡异的祭祀。
门没插闩。
江述白推门而入,铜铃轻响。
铺子里很暗,没有点灯。正面是一道半透明的白幕,一盏孤零零的油灯在幕后摇曳。灯光将幕布后的人影投在白幕上,随着那诡异的乐声,演绎着一场无人观看的戏。
那是《目连救母》的桥段。只是戏里的恶鬼没有脸,而目连手中的灯,燃着的不是火焰,而是一滴殷红的血。
“陈墨死了。”
幕后的声音很年轻,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苍凉。一个穿着素白戏服的女子掀开帘子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几个刚放下的皮影人偶。
她长得并不惊艳,眉眼细长,嘴角天然带着一丝向下的弧度,像是永远在哀悼什么。她是苏明雨,这家皮影铺的主人。
江述白喘着粗气,胸口的灼热让他几乎说不出话:“你……知道?”
“我知道的太多了。”苏明雨放下皮影,那些木头小人倒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我知道你胸口烧着的是什么,我也知道陆沉舟为什么没当场杀了你。”
她走近两步,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那是‘孤日’的余烬。你是陈景明老头子选中的容器,也是镇异司追捕了十年的‘钥匙’。”她的话像冰锥,直刺核心,“江述白,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转身出去,被外面的影卫剁成肉泥;二是……看看我给你准备的戏。”
话音未落,铺子的窗户突然齐齐碎裂!
黑色的弩箭如暴雨般倾泻而入,目标直指江述白。
“躲开!”苏明雨厉喝一声,手中长鞭似的皮影线瞬间甩出,将江述白拽离原地。
弩箭钉在刚才他站立的地方,箭尾颤动,泛着幽蓝的毒光。
门板被“砰”地一声踹飞,陆沉舟麾下的精锐——“日刑”卫,到了。
苏明雨没有废话,手指翻飞,那些原本散落在桌上的皮影人偶像是活了过来,借着她操控的丝线,化作一道道凌厉的暗器,割向冲进来的日刑卫。
但她毕竟人少,日刑卫前仆后继。
江述白蜷缩在角落,看着苏明雨被逼得步步后退。她很强,但那些卫兵似乎并不想杀她,只想困住她,真正的杀招,是针对江述白的。
一道寒光直刺江述白后心。
避无可避。
那一瞬间,江述白胸口的“光”仿佛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猛地炸开!
“啊——!”
他仰头嘶吼,不再是压抑的低鸣,而是野兽般的咆哮。
金白色的光芒从他七窍之中迸发,起初只是一点,转瞬之间便吞噬了整个皮影铺。那些精钢打造的弩箭在接触到光芒的刹那,融化成了铁水;日刑卫身上的铠甲如同纸糊般燃烧起来,他们在惨叫中化作焦炭,连灰烬都没剩下多少。
苏明雨被这股力量掀飞,重重撞在墙上,一口鲜血喷出。
光芒持续了三息。
当一切归于平静时,皮影铺已不复存在。半个西市仿佛被无形的巨兽啃噬了一块,焦黑的断壁残垣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江述白跪在废墟中央,浑身赤裸,皮肤上是密密麻麻的裂纹,像破碎的瓷器,里面透出令人心悸的金光。
苏明雨挣扎着爬过来,她的一条腿已经断了。她没有看周围的惨状,而是死死盯着江述白,眼中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她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本早已泛黄、书页边缘焦枯的线装古籍,塞进了江述白的手里。
“《大日真经》……拿好。”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生命力正随着血液流失,“去乱葬岗……找你师父……去找……光……”
她的手垂了下去。
江述白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又看了看怀里渐渐冰冷的身体。
四周死寂,只有远处传来的惊恐呼喊和钟声。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胸口的光,更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