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的血是凉的。
至少江述白感觉不到温度。粘稠、腥甜的铁锈味钻进鼻腔,混合着霉烂稻草和腐朽镣铐的气息,成了这方寸死牢里唯一的活气。
“时辰到。”
门外传来狱卒毫无波澜的声音,伴随着沉重的铁链拖地声。火把的光被格栅切割成破碎的条纹,在墙上痉挛般跳动。
江述白没动。他就坐在角落的草堆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执笔绘丹青,也曾握剑斩魍魉,此刻却只觉得空。
牢门“嘎吱”一声被推开,光线涌入,刺痛了他久未见光的眼睛。
进来的是两个沉默的狱卒,还有一位身着黑金劲装、面容如石刻般冷硬的男人——镇异司左司座,陆沉舟。他站定在江述白面前三步外,目光如鹰隼,要将他身上每一寸阴影都剖开。
“江述白。”陆沉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的罪,镇异司已审结。今日重阳,当受‘剜光’之刑。”
江述白缓缓抬头。他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剜光之刑,便是剜去双眼,从此永堕黑暗,比死更残酷。
“我无罪。”他说,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砂砾。
陆沉舟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嘲弄,又似怜悯。“有无之罪,不在你,而在天。带上来。”
狱卒侧身,将一个浑身浴血、几乎看不出人形的人拖了进来,扔在江述白脚边。那人只剩下微弱的喘息,一只眼球凸出,死死盯着江述白,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挤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西市……皮影……铺……”
是陈墨。江述白的师父,陈景明首徒。
一股寒气猛地从脊椎窜上天灵盖。江述白瞳孔骤缩,想要起身,却被陆沉舟一把按住了肩膀。那看似随意的一按,重若山岳,让他动弹不得。
“看到了吗?”陆沉舟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气息如毒蛇的信子,“这就是追寻‘光’的下场。你师父如此,你亦然。乖乖受刑,还能留条贱命。”
陈墨的呼吸越来越弱,那只完好的手却突然向前伸出,抓住了江述白的衣角,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他猛地抬起头,用尽最后力气嘶喊:“跑——!”
“噗嗤!”
一柄长矛贯穿了陈墨的胸膛,将他钉在地上。鲜血瞬间漫延开来,触碰到江述白的靴底。
那一刻,地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述白眼中的迷茫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骇人的空洞。紧接着,一点微弱的光,从他胸腔深处亮起,透过单薄的囚衣,映出皮肤下蜿蜒的血管,宛如熔化的黄金在流淌。
“轰——!”
并非火焰,而是纯粹的光爆。以江述白为中心,刺目的白光瞬间炸开,如同地底喷发的烈焰。离得最近的狱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光芒中汽化。
陆沉舟闷哼一声,疾退数步,抬臂挡住强光,衣袖瞬间焦黑。等光芒稍敛,原地哪还有江述白的身影?只有地上陈墨逐渐冷却的尸体,和空气中弥漫的、皮肉烧焦的怪异甜香。
陆沉舟放下手臂,看着空荡荡的刑架,眼神复杂难辨。他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地牢重新聚拢的黑暗里:
“钥匙……终究还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