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入陶缸,清脆作响。沈禾站在灶前,手扶淘箩,米粒在指缝间滑动,泛起乳白的浆水。院外风势渐紧,吹得门檐下那串蚌珠帘叮当轻碰,像有人用细线拨了两下。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灰云压得低,远处河面已不见行船。刚把淘好的米倒入锅中,一道炸雷劈落,屋瓦震颤,雨水顺着檐角倒灌进来,打湿了门槛前的青砖。
沈禾放下木勺,快步走到门后取了竹竿。风猛地撞开半掩的院门,她逆着风冲进菜园。菜棚东角的支柱已被风吹歪,藤蔓断裂,几根黄瓜坠在地上,被泥水裹住。她将竹竿抵住主柱,肩头用力一顶,勉强撑住倾斜的架子。雨点砸在背上,打得粗布衣贴在皮肤上,冷得人一激灵。
她咬牙稳住身形,双手抓紧横梁,脚底在泥里蹬出两个深坑。风一阵紧过一阵,棚顶的油布哗啦作响,眼看又要掀开。她正欲挪步去搬石块压角,忽听院外传来脚步声。
“沈姑娘!撑住——”是邻家汉子的声音。
接着几盏灯笼从墙外探出,映出几张熟悉的脸。有卖豆腐的老李,挑担子走街的王嫂,还有住在河对岸的赵裁缝。他们冒雨翻墙而入,二话不说,有的抱来长木加固,有的用绳索捆扎支架,王嫂更是直接脱了外衫,盖在刚补好的棚面上防雨。
“这风邪性得很!”老李蹲下身,在泥地里重新埋桩,“寻常暴雨哪有这么狠?”
沈禾没答话,只跟着众人手脚不停地忙。等菜棚总算稳住,瓜架也移了位,雨势才渐渐小了。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借着灯笼光扫视一圈,见西侧篱笆处泥土松动,便走过去查看。
她蹲下身,手指抚过一段断口——木桩齐刷刷被割断,切口平直,绝非风力所致。再往旁边看,泥地上留着几个深陷的脚印,靴底纹路粗犷,像是铁钉鞋,却不是本地农人常穿的样式。她指尖蹭了蹭泥痕,土质偏硬,带着一丝陌生的腥气,不似附近田地的土。
她没出声,只将断木拾起靠在墙边,又顺手捡了几块碎石压住边缘,遮住脚印。
众人收工时天已近五更,雨停了,空气湿重。老李临走前拍了拍她的肩:“明儿我送些新编的竹篾来,给你换这破篱。”
王嫂也道:“你一个姑娘家,夜里遇事喊一声,咱们都听着呢。”
沈禾点头谢过,送他们出院门。回身时,瞥见门楣下的珠帘在晨风里轻轻晃荡,珠子相碰,声音比昨夜清冷了些。
她进屋换了干衣,烧水泡了粗茶,坐在灶前喝了半碗,才觉身上回暖。天光渐亮,她起身淘米煮粥,又从缸里取出昨夜腌好的雪里蕻,切碎后撒进青菜豆腐汤里。锅盖掀开时热气腾腾,豆香混着菜味溢满小院。
不多时,老陶拄着拐杖来了。他照例拎着那只粗陶碗,站在灶台前,却不急着盛汤。沈禾舀了一勺递过去,他接过,却没喝,反从怀里摸出那把银匙,轻轻搅了搅汤面。
银匙边缘浮起一层淡灰色的薄痕。
老陶眉头一皱,把匙子在袖口擦了擦,低声道:“这汤能淡出鸟来——可不该有这味。”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禾,声音压得更低:“有人想坏你名声。”
沈禾握着长柄勺的手一顿,目光缓缓扫过昨日被毁的篱笆方向。她没问什么,也没动怒,只默默接过汤锅,将整锅汤倒进了角落的猪食桶里。
老陶看着她动作,没再说别的,只把空碗放进怀里,转身走了。背影慢而稳,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消失在巷口。
沈禾立在原地,听着那声音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她低头看了看左手虎口的烫伤疤,雨水泡了一夜,边缘有些发白。她卷了卷袖子,转身进屋,从床底拖出一捆新砍的竹条。
她坐在门槛上开始削篾,刀刃在竹节上推过,发出沙沙的轻响。晨光落在她发间的木雕芍药簪上,映出一点温润的光。珠帘在微风中轻摇,光影碎动,投在她脚边的地面上,像一串不会融化的霜。
她一根一根地削,又一根一根地编,动作不急不缓。编到第三段时,停下刀,抬头看了眼西边的篱笆。那处断口还敞着,泥地未动,脚印已被晨露浸得模糊。
她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编竹。
巷子外传来鸡鸣,一声接一声。远处有孩童跑过,笑闹声隐约可闻。她手上的竹篾渐渐成形,边缘整齐,弧度自然。
最后一根接好,她站起身,抱着新编的篱片走向菜园。蹲下身,将旧桩拔起,换上新编的竹篱,用麻绳牢牢绑在两侧木柱上。动作利落,没有多看一眼旁边的泥地。
编好的篱笆严丝合缝,挡住了那片曾被割断的缺口。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直身子。风又起了,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得门楣下的珠帘叮叮作响。
她转身回灶房,从橱柜底层取出一只小陶罐,揭开盖子,里面是晒干的艾草末。她抓了一把,撒在新篱周围的泥土上,又用脚轻轻踩实。
做完这些,她回到灶前,淘米准备下一餐。水流入陶缸,清脆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