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天色灰青,灶房里还留着昨夜熄灯前的冷清。沈禾推开窗扇,凉风卷着河面湿气扑进来,她搓了搓手,蹲下身吹燃灶膛底下的余烬。火苗刚冒头,门外便传来水声和脚步响。
渔夫老周挑着两只木桶进了院门,裤脚卷到小腿,赤脚踩在泥地上。桶中活鱼蹦跳,溅出的水混着泥点子打湿了门槛。他把担子放下,喘了口气:“今早回水湾捞的,最鲜不过三竿前。”
沈禾起身走到檐下,取来刀具架上的厚背厨刀,在磨石上刷刷两下蹭亮。她没急着接鱼,先往锅里添水烧热,将刀放进沸水烫过,又取出晾在一旁。这才转身打开橱柜,拿出油纸包好的风干鲫鱼片——共三匝,是前日晒妥当的存粮。她将鱼片连纸一起放进竹篮,又从陶罐里舀出半碗陈年鱼露,另加一小包盐渍鱼鳔,轻轻搁进篮底。
“你带回去。”她说,“顺道帮我个忙。”
老周不解地看她。
沈禾从围裙口袋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塞进篮中鱼露底下。“照这个熬汤底。”她言简意明,“鱼骨三斤,猪油一勺,姜末半钱,文火熬两炷香,去腥提鲜。”
老周接过篮子,沉甸甸压手。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又抬头看沈禾,咧嘴一笑:“你这是拿方子换鱼?”
“鱼给你吃了才值钱。”沈禾说着,已弯腰掀开木桶盖。一条银白鲫鱼猛地跃起,尾巴拍在桶沿,发出“啪”的一声。她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鱼背,顺势拎起扔进空盆。
灶火此时已旺,铁锅烧热,倒油滑锅。她剖鱼去鳞,动作利落,血水冲净后直接入锅煎炸。焦香很快升腾起来,混着姜丝香气溢满小院。老周站在一旁看着,鼻翼翕动,忍不住说:“我那摊子几十年就一个味儿,客人吃惯了也不多话,可要说‘鲜’……还真没尝出过名堂。”
“现在有了。”沈禾将煎好的鱼盛出,顺手递给他一只粗陶碗,“带点汤回去试试火候。”
老周接过碗,小心翼翼捧着,像是接了什么贵重东西。他点头谢过,挑起空桶转身走了。临出院门时回望一眼,见沈禾正蹲在井边洗刀,晨光落在她发间的木雕芍药簪上,映出一点温润的光。
三日后清晨,雾还未散尽,老周又来了。
这回他脸上带着笑,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他手中仍提着桶,但桶是空的。“照你那方子熬了一锅,”他声音压不住喜气,“昨儿午市排长队,几个老主顾说我这粗鱼汤喝出了鲜甜味,有人专程坐船来买。”
沈禾正在淘米,闻言抬眼看他。
“可眼下难处也来了。”老周挠头,“自家网不够用,我去邻埠收了些杂鱼凑数,怕失了味道。”
沈禾放下淘箩,走过去查看他带来的空桶内壁残留的鱼鳞纹路,又闻了闻气味。“杂鱼也分好坏。”她说,“你记住,本地河段只有一处出真鲜——回水湾东口第三棵歪脖子柳树底下,那儿水流缓,鱼静肉紧。捕要趁早,三竿前最好,太阳一高,鱼躁,味就散了。”
老周连连点头,掏出随身小本子记下。写完还不走,执意从身后拖出一只竹筐,掀开盖布,里面是一堆青壳河蚌,沾着河泥,个个肥实。
“这是我丈人家挖的。”他说,“听说你这儿讲究食材,特意送来让你尝个鲜。”
沈禾不推辞,道了谢便接过筐子,搬去井台边冲洗。老周还要再说什么,她摆摆手:“等你汤底稳了,再来谈别的。”
老周笑着走了。
沈禾一人留在院中,开始剖蚌。第一只用力撬开,刀刃滑脱,震得虎口发麻。她皱眉,换了法子,取来铁钳夹住壳缘,放在灶口烘烤片刻。蚌壳受热微张,她再用刀尖轻敲缝隙,咔一声裂开,露出里面肥嫩的蚌肉。
她一只只处理,十余只逐一打开。前两只无异样,第三只剖开时,指尖触到一粒圆润硬物。她掏出来一看,是颗珍珠,不大,泛着微光,像晨露凝成的珠子。接着又在后续几只里陆续找出六颗,大小不一,皆浑圆洁净。
她用清水洗净,摊在粗布上晾干。午后日头斜照,珠子映出淡淡虹彩。她翻找抽屉,寻出一段旧丝线,坐在门槛上依大小穿成一串。穿好后举起来对着阳光晃了晃,珠光轻颤,如水波流转。
她起身搬来矮凳,将珠串挂在食肆木门上方的檐下横梁上,两端用细钉固定。风一吹,珠帘轻摇,光影碎动,在地面投下斑驳痕迹。过往行人抬头看见,有驻足观望的,也有笑着点头的。一个卖菜婆子路过,仰头看了会儿,说:“你这门口挂的是月亮碎片吧?”
沈禾正在灶前切菜,头也没抬:“是河蚌肚里的东西。”
“怪不得亮得像会呼吸。”婆子笑着走了。
日头渐西,灶火熄了,饭已做好。沈禾端着碗坐到门口的小凳上吃饭。筷子搁在碗沿,左手虎口的烫伤疤痕露了出来,被晚霞照得微红。她没遮,也没看,只一口一口吃着,目光落在门前那串珠帘上。
风吹过,珠子相碰,发出极轻的叮声。
她吃完饭,把碗筷收进屋,洗净擦干,放回橱柜。灶膛里添了两根干柴,留着夜里防潮用。她站在院中最后看了一圈:酱坯已封入陶瓮,整齐靠墙排列;菜畦新补的秧苗挺直了叶;门口珠帘在夕照中微微晃荡,像一串不会融化的霜。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脚步声,由远及近。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了。
沈禾没回头,只继续把最后一块围裙叠好,放在灶台边。
“沈姑娘!”是老周的声音,“我丈人说,明儿还送蚌来,你要不要?”
沈禾应了一声,走过去开门。老周站在门外,手里空着,脸上却带着笑。
“要。”她说,“照旧。”
老周点点头,转身沿河而去。背影渐渐远去,融入暮色。
沈禾关上门,回到灶房。她坐下,伸手摸了摸发间的木簪,确认还在。然后起身淘米,准备下一餐。水流入陶缸,清脆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