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云层的缝隙，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沈禾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簸箩刚拌好梅汁的黄豆酱坯，脚步没停，径直走向屋檐下那排竹匾。她蹲下身，一张张将酱坯平铺开来，动作利落，指尖沾了点酱泥也不在意，顺手抹在围裙上。空气里还浮着雨后的潮气，但她抬头看了看东边天色——薄云被南风推着走，像晾在绳上的半干布片，轻飘飘地裂开几道口子。她心里有数：三日内必放晴。
她起身回屋，搬出六个粗陶瓮，挨个摆在院中向阳的角落。瓮底垫了碎石防潮，内壁她早前涂过蜂蜡，此刻倒扣着晾晒，等晴日一起，就把半干的酱坯移进去封存。梅雨季难得有晴口，那短短几日的日头蒸腾起的酱香精气最是浓郁，错过便要再等一年。她擦净最后一只瓮口，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姑娘。”
是村姑来了。她手里拎着个粗布包袱，站在院门外，脸上有些犹豫。
沈禾点头招呼：“进来吧，门没关。”
村姑走进来，把包袱放在灶台边的小桌上，解开一角，露出几块揉得松散的糯米糕胚。“我……想给祖母蒸块糕。”她说，“可总做不好，不是夹生就是太烂。”
沈禾走过去，掀开笼屉看了看那几块试做的糕，轻轻按了下表面，果然软硬不均。她没多说，只挽起袖子，取来新粉重新和面。
“糯米粉要先过筛。”她一边动手一边讲，“加的是青梅榨的汁，颜色好看，也去腻。”她掌心发力，顺着一个方向推揉，粉团渐渐成形，不粘手也不干裂。“火急则心躁，糕也焦；火缓则气定，味自长。你莫慌。”
村姑站在一旁看着，默默记下每一个步骤。沈禾把揉好的粉团分成小份，搓圆压扁，又从陶罐里取出几枚青梅，用小刀剖开，剔出完整的果核。她示意村姑接过一枚，轻轻嵌进一块糕体中央。
“蒸的时候，热气胀开果核，它自己会裂。”她说，“不用雕花，纹路自然出来，像蛛网，也像老树皮，反倒比人工刻的更耐看。”
村姑小心翼翼照做，把几块嵌了核的糕摆进笼屉。沈禾点燃灶火，松枝噼啪作响，火苗稳稳贴着锅底爬升。两人坐在灶前等着，水汽慢慢顶起笼盖，白雾浮在低空，被穿堂风吹得打旋。
“我娘说我笨。”村姑低声说，“连个糕都做不像样，怎么配当孙女？”
沈禾没接这话，只伸手拨了下柴火，让火势更匀些。“你送的是心意，不是手艺。”她说，“她若尝不出这份心，那是她的事。”
笼屉响了三声，糕已熟透。沈禾揭盖，热气扑面而来。她用筷子挑出一块，轻轻掰开——果核果然裂开了，纹理清晰，如细线交织，在阳光下一照，竟泛出一点金褐色的光晕。
“成了。”她说。
村姑捧着那块糕，眼睛亮了一下，又低头包进干净的荷叶里，用草绳细细捆好，形如礼盒。她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才迈步往外走。
沈禾没送，只站在灶房前看着她背影远去。过了约莫两盏茶工夫，村姑回来了，手里空了，脸上却带着笑。
“祖母吃了，摸着我的头说‘手巧心细’。”她声音不大，但眼里有光，“隔壁婶子也来问是谁教的，我说是你。”
沈禾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她把剩下的糯米粉收进陶缸，盖上布巾，又检查了一遍酱坯——竹匾上的酱面已经微微发白，表层开始结膜，这是发酵正常的迹象。她满意地轻哼一声，回屋取来一把旧蒲扇，轻轻扫去酱面上可能落下的灰尘。
午后天色依旧阴晴不定，云层时聚时散。她坐在门槛上补了一阵针线，把几条破了的布袋缝好，预备日后装豆种。快到申时，风向变了，南风转西，空气中多了几分干燥气。她站起身，走到陶瓮前，伸手探了探内壁——已经干透了。
她把竹匾抬进屋檐深处避雨，又将六个陶瓮一一挪到酱坯旁边，敞着口晾着，等明日晴起，就立刻封存。做完这些，她回到灶台前，淘米做饭。米下锅后，她顺手洗了洗刚才揉面用的碗碟，擦干叠好，放进橱柜。木簪有些松了，她摘下来，用袖角擦了擦簪头的灰，重新别进发间。
傍晚时分，云层终于裂开一道大口子。夕阳斜照进来，穿过院子，落在那几只陶瓮上，釉面映出淡淡的橙光。她站在院中看了会儿，没说话，只是解下围裙抖了抖，重新系紧。然后蹲下身，把最后一只瓮的位置调了调，让它正对着西斜的阳光。
她起身时，看见油纸伞还插在菜地中央。走过去拔出来，伞骨完好，桐油未损。她拿布擦了擦伞面，靠墙立好。荠菜苗在伞护过的地方长得不错，叶片挺起，沾着晚露，在余晖里泛着润泽的绿。
她回到灶房，揭开锅盖，饭已熟透。蒸汽涌上来，带着新米的清香。她盛了一碗，坐到门口的小凳上吃饭。筷子搁在碗沿，左手虎口的烫伤疤痕露了出来，被晚霞照得微红。她没遮，也没看，只一口一口吃着，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排陶瓮上。
天边最后一缕光沉下去时，她放下碗，起身收拾。把碗筷洗净，灶台擦净，又往灶膛里添了几根干柴，留着夜里防潮用。她站在门口，看了眼天色——星子还没出来，但云走得快，明天该是个晴天。
她转身进屋，取来一块厚布，准备盖住酱坯过夜。刚走到竹匾前，忽听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没回头，只继续铺布，动作平稳。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了。
“沈姑娘！”是村姑的声音，“我娘让我送来一把新摘的艾草，说是谢谢你教我蒸糕。”
沈禾应了一声，走过去开门。村姑把一束带着泥土气息的艾草递进来，叶子还鲜嫩，茎秆上沾着露水。
“拿回去煮水熏屋子，驱湿气。”她说，“你们家老屋潮，晚上点把干艾烧了也好。”
村姑点头，又深深一礼，转身走了。
沈禾关上门，把艾草挂在灶房梁上，顺手扯了两根绑在木簪上。她最后检查了一遍陶瓮，确认无误，才解下围裙，折好放在灶台边。
她坐在门槛上，望着天。云缝里钻出几颗星，一闪一闪。院子里静得很，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爆个火星。她没动，也没说话，影子被屋内微光拉得老长，横在地上，像一道安稳的界线。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不知哪家的公鸡误认了星光。她眨了眨眼，站起身，吹熄了屋里的油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