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香从甑子里涌出来时，沈禾正掀开锅盖查看火候。灶膛里的松枝烧得正旺，火舌贴着锅底爬行，水汽顶起锅盖一角，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她伸手试了试蒸汽的力道，准备去取晾在檐下的竹席备用——每年梅雨前都要盖一次菜畦，防的是倒春寒后的湿涝。
她刚踏出灶房门槛，天色已经变了。东边云层压下来，灰黑一片，风先到了，卷着院角的碎叶打转。她抬头看了眼屋檐挂着的风铃草，叶子翻得急，啪啪地拍着木墙。还没等她迈步，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敲在瓦上像撒豆子，转眼连成线，倾盆而下。
她转身冲进屋，抓起靠门的三张竹席就往外跑。雨水已经漫过青石板，顺着坡往菜园淌。姜田那头，新长的嫩芽开始歪斜，土面浮起泥浆。她把竹席一张张展开，扑在菜畦上，用断砖和石块压住四角。风刮得席子哗啦响，刚压好的一边又被掀起来半尺。她咬住布带一头，腾出手去搬旁边堆着的旧篱桩，垫在席下镇住边缘。
雨越下越大，沟渠来不及排水，低处积了水洼，眼看要漫进蒜苗根部。她甩掉沾泥的布鞋，赤脚踩进泥水里，返身回灶房取来短锄。弯腰在菜地南侧挖沟，一锄下去，泥浆溅上裤腿。她顺着地势开出一道浅渠，将积水引向坡外的老排水沟。泥土湿重，锄头沉，挖不了多深，但她不停，一截接一截地往前推。
水渐渐顺着新开的沟流走一些，可北边篱笆松了，两根桩子歪倒，藤条断裂。她刚想过去扶，一阵强风夹着暴雨扫过来，一张竹席整个被掀飞，滚到姜田中央，压倒了一片刚缓过来的苗。她蹚水过去捡，手刚触到席边，听见隔壁矮墙“咚”地一声响。
邻人翻了过来，手里拎着长柄锄。他没说话，走到歪倒的篱桩旁，一脚踩进泥里，把桩子重新插进土中，又用锄背夯实。沈禾点点头，两人并排蹲下，她扯过墙边缠着的青藤，一段段绑紧断裂处。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流进脖颈，衣襟全透了，但她手上的动作没停。邻人把最后一根桩子钉牢，抹了把脸上的雨，扛起锄头，朝自家田头走去。身影在雨幕里模糊成一团灰影，再没回头。
她站起身，喘了口气，正要去补另一片漏雨的席子，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拐杖点地声。老陶撑着一根乌木拐，慢慢走进院子。他肩上搭着一把油纸伞，伞面厚实，桐油刷得光亮。他走到她跟前，也不看她，只把伞递过来，指了指西边那一小片荠菜苗——那里地势最低，竹席盖不住，嫩叶已经被打得伏在地上。
沈禾明白了，接过伞，蹲下身把伞骨插进泥土，撑开罩住那片菜。油纸挡雨，底下形成一小方干地，几株荠菜歪着身子，总算没被冲烂。老陶站着看了会儿，点点头，拄拐转身走了。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拐杖声一步步远去，消失在雨声里。
她继续在泥水中忙碌，把剩下的席子都固定好，又在几处低洼地多挖了几道引水沟。雷声在远处滚过，雨势稍弱，但云层依旧压着天际，不见晴意。她最后检查了一遍菜园：姜田大部分护住了，蒜苗区虽有积水，但根部未泡烂；荠菜损失最重，但留下的几株被伞护着，尚有生机。她站在泥地里，浑身湿透，袖口卷到肘上，露出左腕那道烫伤疤痕，被雨水浸得发白。
天黑前雨终于停了。她拖着疲惫身子回到灶房，灶火早灭了，甑子里的饭闷得过久，表层结了一层薄皮。她揭开锅盖，热气仍往上冒，但味道已不如刚熟时鲜香。她没吃，只舀冷水洗了把脸，换了身干衣，又拿布巾擦干短锄和竹席，靠回墙边。
夜里她睡得浅。窗外偶尔滴水，屋檐落雨敲着陶缸。她梦见灶台空了，菜园荒芜，鱼从缸里跳出来，在地上扑腾几下就死了。惊醒时天还未亮，她坐起身，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披衣出门，晨光微露，雾气浮在菜地上。她一步步走过去，心往下沉。竹席掀的掀，破的破，泥地上横七竖八倒着折断的菜苗。姜叶残缺，蒜苗东倒西歪，荠菜只剩伞下那几株还立着。她蹲下身，拨开湿漉漉的叶子，手指探入土中，摸到根茎——多数仍是硬的，没烂，也没发黑。她轻轻拔起一株蒜苗，根须完整，只是受创倾斜。
她坐在泥地边上，数着还能活下来的苗。粗略估算，约莫一半能救回来。损失不小，但不至于绝收。她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湿泥，回灶房取来一只粗陶盆，把倒伏的菜苗小心扶正，用细竹条支起临时架子。又从屋里搬出几个空陶瓮，摆在院中，预备接今日可能再来的零星雨。
她走到井边打水，绳索吱呀作响。水桶上来，她捧起一掬浇在脸上，凉意刺得眼皮一缩。抬头看天，云层渐薄，东方透出淡青色。她解下围裙，拧干，重新系上。然后进屋取出种子袋，挑出耐湿的苋菜和空心菜种，准备补种在受损严重的区域。
灶台上，老陶的粗陶碗还摆在原位，边缘有些磕痕，内壁残留着昨日汤汁干后的浅印。油纸伞斜插在菜地中央，伞下那几株荠菜叶片微抬，沾着露水，在晨光里泛出一点绿意。
她拿起锄头，锄尖在泥地上划出第一道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