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高,阳光落在菜园的垄沟里,泥土泛着温润的光。沈禾蹲在姜田边,指尖捻起一片卷曲的叶子,叶背爬着几只灰绿小虫,肉眼可见地蠕动。她轻轻一掐,虫子断成两截,汁液沾在指腹,微腥。
她没起身,顺着田埂一路看过去,蒜苗也遭了殃,多处根部有细碎咬痕,土面还留着拖行的印子。这虫不除,再过两日整片菜畦就得废。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脚的尘土,转身朝灶房走。门后角落摆着个旧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着,她揭开封条,倒出一把晒干的辣蓼和柏枝。这是去年秋收时攒下的,专防春末虫患。她把材料抱进院中,找来一个铁盆,垫上湿泥,将草枝铺开,划火点燃。
烟起初是青的,打着旋儿往上飘,等火势稳住,转为浓白,带着辛辣气味。她端起铁盆,沿着姜田边缘慢慢推移,烟雾被风送入叶丛下。那些藏在褶皱里的虫子受不住刺激,纷纷往下掉,落在土上抽搐,再不动弹。
熏完一垄,她歇了口气,额角沁出薄汗。日头更烈了些,照得铁盆发烫。她把盆放在阴处,又去池塘边挖了一抱新泥,取来一束艾草,在石臼里捣出汁水,混进塘泥调成糊状。蹲回蒜田,她一手扒开根部浮土,一手抹泥,一圈圈围住幼苗。艾草味冲鼻,但比药水稳妥,不伤嫩芽,还能防后续虫卵孵化。
做完这些,她直起腰,活动了下肩膀。左手虎口的疤痕被汗水浸着,微微发痒,她顺手用袖口擦了把脸,没多管。
刚想回灶房换水淘米,巷口传来脚步声。一个镇民背着竹篓走来,见她在园中,便停下,从篓里拎出一尾鲫鱼。鱼身银亮,鳃盖鲜红,还在扑腾。
“刚捞的,活水养着能撑半日。”那人把鱼递过来,“换你几张饼。”
沈禾接过鱼,点头:“成。”
她提鱼到井边,打水洗净,放进陶缸暂养。鱼游了几圈,贴着缸壁静下来。她回屋取出发酵好的面团,切荠菜末,拌盐粒和猪油渣进去,揉匀擀薄,切成手掌大小的圆饼。灶膛余火未熄,她扒开灰烬,露出暗红炭块,将铁锅烧热,一张张烙下去。
饼皮渐渐鼓起,边缘焦黄,荠菜香混着油渣味窜出来。她翻了个面,又烙片刻,取出晾在竹屉上。三张饼分量刚好,她包好,走出门时,那人还没走远。
“你的。”她递过去。
对方接了,闻了闻,咧嘴一笑:“香得很,明天还给你送鱼。”
她点头,目送人走远,才转身回园。
坡地外沿长着一片野草,两名幼童正蹲在边上,伸手要去摘苍耳。那叶子锯齿分明,背面带刺,误食会腹痛。沈禾快步走过去,一把按住其中一人手腕。
“这个不能吃。”她说。
孩子抬头,眼里有些懵。
她松开手,蹲下身,指着苍耳:“叶背有毛刺,碰了皮肤痒,吃了肚子疼。你看它结的果,像小刺球,扎手不?”
孩子缩回手,点点头。
另一孩子问:“那啥能吃?”
沈禾起身,招手:“跟我来。”
她带他们走到自家菜畦前,指着荠菜:“这个,锯齿叶,小白花,贴地长,春天最嫩。”又指马兰头:“这个红茎,叶子宽,焯水去涩就能炒。”最后是蒲公英:“苦点,但清火,根晒干还能泡茶。”
孩子们盯着看,一个跟着念:“叶锯齿,花白细,贴地长,可入口。”
她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记住了就回家告诉你娘。谁认对三种野菜,下次我给饼吃。”
两人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家跑,边跑边喊:“我知道荠菜!我知道蒲公英!”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背影消失在巷角,嘴角微动,没笑出来,也没收回神情。
日头偏西了些,照在菜园上,新抹的艾泥泛着湿润的光。姜田安静,蒜苗挺立,虫害止住,不会再蔓延。她低头看了看手,指缝还沾着塘泥,艾草汁染了指甲边一圈淡绿。
回灶房的路上,她顺手摘了几片新鲜荠菜,准备午膳。水缸在窗下,她舀水洗菜,冰凉的井水冲过手背,激起一层细栗。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切在水面上,晃出几点碎金。
她开始淘米,双手浸在凉水里,搓洗着稻谷。米粒滑过指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围裙一角沾着早先抹艾泥时蹭上的污渍,她没在意,只专注着手中活计。
灶台上的锅空着,等她生火。柴堆码在墙角,松枝干燥,一点就着。米淘好了,她把甑子架上去,加水,点火。火苗从灶门窜出,舔着锅底,噼啪作响。
她站在灶前,看着火光跳动,左手无意识地抚过虎口的疤。烫伤的纹路早已定型,摸上去平滑,不痛也不痒。她收回手,拿起锅盖,轻轻盖上。
水汽渐渐升腾,弥漫开来。她退后一步,解开围裙,擦了擦手。院子里安静,只有风吹过菜叶的轻响。远处传来卖花人的调子,断断续续:“栀子——花哦——”
她没回头,只望着灶台。
火正旺,饭在蒸,鱼在缸里游,菜园安稳。
她转身打开柜子,取出粗陶碗,摆在案上。这是老陶惯用的那只,前日他喝完汤,说她做事越来越像那个人。她不知道是谁,也不问。她只知道,他明儿还会来。
她把碗放好,顺手擦了擦边沿。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水珠从指尖滴落,砸在陶碗内壁,碎成四溅的小星。
米香开始往外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