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千金方》的整理事宜全权交给孙行后,李承乾一下子闲了下来。
李明达如今彻底成了孙思邈的小尾巴。天刚蒙蒙亮就拽着他的袖子往药庐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连早饭都要端去药庐吃。晚上回来时,小脸上还沾着药渣,抱着他的胳膊叽叽喳喳讲今天认了哪几味药,不等他说两句话,就抱着兔子玩偶蜷在榻上睡着了。
六岁的娃娃,比国子监里头悬梁的举子还要勤奋。
李承乾叹了口气,把斧头扔在地上。斧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
他当然不是真的闲得没事干。
离开长安不是认输,是避其锋芒。在东宫时,处处是眼睛,动辄得咎,倒不如躲进这终南山里,悄悄积蓄力量。
皇位他从未放下,只是不必急。再等六年,等李世民亲征高句丽拖着病体归来,等长安的权力出现真空,他带着改良的农具、充足的粮食和满天下的民心回去,谁能挡得住?
李泰?那个如今躺在床上连路都走不了的胖子?还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李治?
李承乾勾了勾嘴角,捡起地上的墨斗,刚想弹一根线,手一抖,墨线歪歪扭扭画了个蛇形。
他瞬间麻了爪子。
现代人的通病,什么都懂一点,什么都干不好。脑子里曲辕犁和筒车的图纸清清楚楚,真让他亲手锯块木头,比登天还难。
他扭头看向不远处扛着一根圆木走来的薛仁贵。青年身形高大,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光,几百斤的木头扛在肩上,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
“老薛,”李承乾喊了一声,“你会木工活吗?”
薛仁贵把圆木轻轻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憨厚地摇了摇头:“公子,我种了一辈子地,只会抡锄头砍柴火,哪会这个。”
李承乾垮了脸。
“不过公子,”薛仁贵挠了挠头,“你为啥要自己干啊?山下村子里就有老木匠,手艺好得很,还有铁匠铺,打个犁头镰刀都没问题。你说一声,我去把他们请来就是了。”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李承乾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我脑子怎么转不过弯来!快去快去,把最好的木匠和铁匠都请来,工钱加倍!”
薛仁贵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山下跑。
李承乾转身进屋,铺开一张白纸,拿起炭笔飞快地画了起来。尺子量过的线条笔直清晰,曲辕犁的犁辕、犁壁,筒车的轮轴、水斗,一个个部件在纸上浮现。
不到半个时辰,薛仁贵就带着两个老人回来了。老木匠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工具箱,腰杆挺得笔直;老铁匠手里拎着一个小铁砧,脸上满是被烟火熏出来的黑红。
李承乾把图纸递过去:“两位师父,麻烦看看,这些东西能不能造?”
两个老人凑过头去,对着图纸看了半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茫然。最后还是老木匠拱了拱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位公子,恕老朽眼拙。您这画法太过新奇,老朽实在看不出这是个什么物件。”
李承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画的三视图对唐朝工匠来说,跟天书没什么区别。他笑着拿起炭笔,在旁边又画了个立体的示意图,指着一个个部件慢慢讲解:“这个是犁,用来耕地的;这个是筒车,架在河边,水能推着它转,把水提到田里去。”
两个老人越听眼睛越亮,时不时点头,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哎呀!原来是这么个道理!老朽做了一辈子木匠,怎么就没想到呢!”老木匠一拍大腿,眼睛亮得像烧红的炭,“这东西要是造出来,耕地浇水能省一半力气,可真是救了咱们庄稼人的命了!”
李承乾拿出卷尺,强调了各个部件的尺寸标准。随后,他和薛仁贵打下手,锯木头、烧铁块,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山谷里响了起来。薛仁贵抡锤子抡得满头大汗,李承乾递过一碗凉井水,他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把嘴又接着干。老木匠锯着木头,随口念叨着今年山下的麦子怕是要歉收,旱得厉害。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山,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当最后一个水斗钉在筒车上时,老木匠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长舒了一口气。
一架崭新的曲辕犁,一架一人高的筒车,静静地立在院子里。木头的清香混着铁屑的味道,在晚风里飘散。
“公子,试试?”薛仁贵摩拳擦掌。
李承乾摆了摆手:“明天再试吧,天不早了。你把东西收拾一下,我去接兕子回来。”
夜色渐浓,山村里亮起了点点灯火。
李承乾牵着李明达的小手往回走。小姑娘走得有些累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兔子玩偶——那是李承乾偷偷拿出来的,软乎乎的,是这深山里唯一能让她想起长安的东西。
回到小屋,李承乾给李明达盖好被子,看着她抱着兔子睡得香甜的小脸,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
他转身走到墙边,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墙上的黑板。上面用白粉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画着一个个圈和箭头,那是他为大唐制定的五年规划。
曲辕犁和筒车已经打上了勾。
李承乾拿起粉笔,在下面重重地写下了三个字:
种子、肥料、土地改良。
农具只是基础。真正决定粮食产量的,是这三样。而这三样,恰恰是最耗时间、最不容易出成果,也最容易被朝堂那些人忽视的东西。
如今是贞观十二年。
长安附近的土地已经开始退化,大片的荒地无人耕种,黄河沿岸的盐碱地白花花一片,像撒了一层盐。再过几年,大旱、蝗灾、瘟疫会接踵而至,而李世民的目光,只会盯着辽东的战场。
李承乾叹了口气,靠在墙上,看着黑板上的字。
“千古一帝啊……”他低声自语,“打得了天下,开得了疆土,却看不见百姓碗里的粥有多稀。”
他不是不想回长安。只是长安是李世民的天下。他就算在长安搞出这些东西,最后功劳也只会是李世民的。搞不好还会被扣上“收买民心、图谋不轨”的帽子,重蹈历史的覆辙。
倒不如在这终南山里,悄悄积蓄力量。
等时机成熟,他会带着能让所有人吃饱饭的办法回去。到那时,天下归心,谁也抢不走他的皇位。
李承乾笑了笑,转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的纸。
“既然没人可用,那就截胡吧。”
他拿起毛笔,蘸了蘸墨,第一个写下的名字是:
狄仁杰。
笔尖顿了顿,又接着写下:
裴行俭、王玄策、苏定方。
一个个名字在纸上浮现,像一颗颗即将升起的星辰。
窗外的山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一切,轻轻奏响序曲。
终南山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