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倚在旁侧胡床上的李承乾，指尖转着个刚给兕子削好的小木兔，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木兔在指尖打了个旋，心里默默吐槽。
这算什么神书？不过是后世一千多年无数医者踩过的坑、攒下的经验罢了。真要说神，您这本《千金方》搁三百年前，那才是能让华佗都登门求教的至宝。至于药量差异，还不是因为后世药材多是人工种植，药力远不如当下野生道地药材，只能加量弥补罢了。
念叨完，他抬手屈指，轻轻敲了敲孙思邈的案几，把老人飘远的神思拉回来。
“好了好了孙老，别魔怔了。您这本《千金方》，不如交给我来帮您整理完善？”
孙思邈缓缓把手里的狼毫笔搁在笔山上，笔杆晃了晃，他也没力气去扶。身子往后一靠，陷进铺着软毡的躺椅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全是耗尽心神的疲惫：“太子殿下自行处置即可，相关手稿与编撰事宜，老夫已尽数交予孙行了，殿下有事找他便可。”
看他连眼都懒得睁，指节还死死按着太阳穴，李承乾便知，这本颠覆认知的医书，几乎把这位药王毕生的医道认知都掀了个遍，早已是神思俱疲。
“行，孙老您安心静养，那书不急，您什么时候歇过来了，什么时候再看便是。”
说完，他躬身轻行了一礼，放轻脚步退出了草庐。守在廊下的孙行见状立刻上前，躬身递上了用布帛包好的手稿，李承乾接过，顺手拍了拍他的肩，低声嘱咐了两句照看好先生的话，便转头看向蹲在阶下的小小身影。
李明达安安静静蹲在那里，小手攥着两朵刚摘的紫花，怕吵到孙先生，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见哥哥出来，她立刻眼睛一亮，蹦起来扑到他身边，把花举到他面前。李承乾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顶，把她冰凉的小手揣进自己温热的袖袋里，牵着她，踩着满地碎竹影，往自己住的小屋慢慢走去。
同一轮春日的暖阳，照着终南山里安稳平和的小院，也照着千里之外，那座压抑得喘不过气的长安皇城。
太极宫立政殿的偏殿里，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地上摔碎的白瓷茶盏溅了一地碎片，上好的雨前龙井洇湿了青砖，散出淡淡的茶香。素来被李世民捧在掌心里的魏王李泰，正躬着胖大的身子，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打湿了衣襟。他本就体胖，站久了腿便发沉，此刻被训了快一个时辰，眼前一阵阵发黑，全靠一口气撑着。
龙椅上的李世民，胸口剧烈起伏着，语气里的火气几乎要烧穿殿顶。
也怨他迁怒。太子李承乾带着兕子离宫出走，已经一年有余，派出去的人翻遍了终南山、秦岭，只零星传回些“药王身边跟着个小女娃，有个年轻郎君随行”的消息，却连人都近不得，他一腔焦虑与后怕，积攒了一年多，早已无处发泄；晋王李治年纪尚幼，又是长孙皇后去后他亲自养在身边的，半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吴王李恪更是成了块滚刀肉——当年李承乾还在东宫时，曾不动声色帮他挡过一次致命的构陷，如今他是铁了心认这个兄长，一头扎进了东宫阵营——平日里万事随和，凡事只说“是”与“好”，活脱脱一个不争不抢的老好人，可但凡有人敢对东宫、对太子半句非议，便是当着他的面，也敢梗着脖子硬顶。他气急了抽了李恪几顿，这孩子反倒越发犟了，平白又多了个管不住的“逆子”。
算来算去，满宫的皇子里，只剩这个素来乖顺、一心扑在诗书文章上、处处想讨他欢心的李泰，成了他唯一能卸下帝王架子，倾泻满心慌乱的出口。
可这份独一份的“看重”，终究成了压垮李泰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被训完的当天夜里，魏王府的快马闯进宫门，太医令带着哭腔禀报，魏王殿下病倒了。下肢水肿已过了膝盖，一按便是一个深陷的坑，半日都弹不回来，如今连起身都做不到，一站起来便头晕目眩，水米不进，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那一刻，李世民手里的朱笔“啪”地一声掉在御案上，浓黑的墨汁瞬间晕开，把刚批到一半的奏折染得一塌糊涂。他愣在原地，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才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在案角上，发出沉闷的响，他却像毫无知觉，脑子里只剩一句话：他又要失去一个孩子了。
他慌了，彻彻底底地慌了。
半个时辰后，太庙偏殿。
李世民屏退了所有随从，只留张阿难守在殿门外，连殿内的内侍都赶了出去。两盏长明灯在昏暗中跳着微弱的火光，冷冽的檀香裹着陈年木料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殿内供奉着高祖李渊的神主，一旁挂着他与长孙皇后的御容画像。
他脱了冠冕，只着一身素色常服，站在李渊的画像前。
这个戎马一生、杀伐果决，在朝堂上永远脊背挺直、威严无匹的帝王，此刻肩膀一点点塌了下去，背也微微弯了，像是被无形的巨石压垮了脊梁，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父皇，”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这就是报应吗？”
“当年玄武门之事，儿臣终究是亏了心。如今观音婢早逝，我倾尽心血培养的太子承乾，成了跛子，如今带着兕子离宫出走，一年有余，至今下落不明；长乐、兕子都带着天生的气疾，药石难除；如今连青雀，也落得无法像常人一般行走，只能终日卧在病榻上……”
他说着，喉间像是堵了滚烫的棉絮，眼眶一点点红了。他忍了一辈子，从隋末战乱到玄武门之变，从登基之初的内忧外患到横扫突厥的天可汗，他从未在人前露过半分脆弱。可此刻，在父亲与亡妻的画像前，他再也绷不住了。
一滴浑浊的泪，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重重砸在身前的青砖上。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一旁长孙皇后的画像。画里的女子依旧温柔端庄，眉眼含笑，像当年无数次那样，静静望着他。当年他再大的戾气、再多的焦虑，只要回了立政殿，她一杯清茶，几句温言，便能尽数抚平。可现在，她不在了，这偌大的皇宫，万里的江山，他连个能说句心里话的人，都没有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画像里她的衣角，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一场梦。
“观音婢，我没照顾好咱们的孩子……”
“陛下。”
门外，张阿难的声音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殿内死一般的寂静里，轻得几乎听不见：“韦贵妃娘娘来了，说有魏王殿下的消息。”
听到动静，李世民猛地回神。他飞快地抬起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把脸上的泪痕擦得干干净净。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长孙皇后的画像，低声呢喃了一句：“观音婢，朕走了。”
再转身时，他已经挺直了脊背，整了整微乱的衣襟，方才那个脆弱失态的父亲消失不见，又变回了那个威严无匹、杀伐果决的贞观天子。只是开口时，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没完全压下去的沙哑。
“让她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