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啸云从黑风口回来的消息传到北狄大营后,阿骨打并没有慌乱。他征战二十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粮草被烧,确实是个打击,可还不至于让他退兵。他从后方紧急调运粮草,同时分兵两万,绕过代州,直取忻州,意图切断官军的退路。
局势比之前更危急了。
萧景琰站在沙盘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舆图上那些红黑交错的箭头,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陆擎苍站在他身侧,一言不发,目光同样盯着沙盘。帐中众将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陆王爷,”萧景琰忽然开口,“若分兵两万取忻州,阿骨打的大营还剩多少兵力?”
“六万。”陆擎苍道,“六万骑兵,围城的围城,运粮的运粮。他的兵力依然是我军的两倍。”
“那若我军分兵五千,佯攻雁门关,吸引阿骨打的注意力。主力趁机出击,吃掉他分出去的那两万人呢?”
陆擎苍的瞳孔微微收缩。围点打援——这是他们对付北狄常用的战术,可从来都是北狄对他们用,他们很少有机会对北狄用。因为北狄骑兵来去如风,根本不给官军包围的机会。可如今,阿骨打分兵两万去取忻州,那两万人孤军深入,没有后援,正是吃掉他们的最佳时机。
“殿下,这计策可行,但需要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陆擎苍的目光扫过众将,“两万北狄骑兵,不是那么好啃的。”
萧景琰看向陆啸云。陆啸云出列,抱拳道:“末将愿往。”
陆擎苍看着儿子,沉默了一瞬。“你伤还没好利索。”
“不碍事。”陆啸云抬起头,目光灼灼,“父亲,儿子从小跟着您打仗,什么时候给您丢过脸?”
陆擎苍没有说话。他看着儿子那张布满伤痕的脸,看着那双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忽然笑了。
“好。你去。”他顿了顿,“活着回来。”
陆啸云重重点头。萧景琰从案上取过一枚令箭,递给他。“带一万人,设伏于忻州以北的青石岭。等那两万北狄骑兵经过时,截头断尾,分段击破。”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划出一道弧线,“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各埋伏三千人。剩下的一千做预备队。”
陆啸云看着沙盘上那些被殿下标注出来的位置,心头忽然涌起一股热流。殿下不是在纸上谈兵——他把陆擎苍教的那些东西,全吃透了。青石岭地形狭窄,两山夹一沟,最适合设伏;北狄骑兵擅长在开阔地冲锋,进了山沟就像老虎进了笼子,施展不开。
“末将领命!”他接过令箭,转身大步走出军帐。
天还没亮,陆啸云便带着一万人马摸进了青石岭。两侧山壁上埋伏了六千弓箭手,谷口的狭窄处埋伏了三千刀斧手,还有一千骑兵藏在山后的密林里,等着截断北狄的退路。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猎物上钩。
辰时,斥候来报:北狄骑兵两万,正朝青石岭方向开来,距此不足三十里。陆啸云站在山壁上,手按刀柄,目光死死盯着谷口的方向。手心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紧张——这一战,只能胜,不能败。
巳时,北狄骑兵进入青石岭。他们并没有察觉危险,行军时队形松散,前军和后军之间拉出了很长一段距离。领兵的将领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在队伍中间耀武扬威。
陆啸云看着那面绣着狼头的战旗,握紧刀柄,指节捏得发白。
“放箭!”
话音未落,两侧山壁上箭如雨下。北狄骑兵猝不及防,被射得人仰马翻。惨叫声、马嘶声、箭矢破空声混成一片,在山谷里来回激荡。络腮胡子反应很快,厉声喝令后撤。可后路已经被截断了——一千骑兵从山后冲出,堵住了谷口。三千刀斧手从藏身处杀出,刀光如雪,血肉横飞。
陆啸云拔刀冲下山壁,杀入敌阵。他不知道自己砍倒了多少人,只知道刀越来越沉,手臂越来越酸,眼前的敌人却好像永远杀不完。鲜血溅在脸上,模糊了视线,他抹一把,继续砍。
不知过了多久,喊杀声渐渐平息。他拄着刀站在尸山血海中,大口喘着气。北狄的两万骑兵,被斩杀八千,俘虏三千,剩下的溃散而逃。那面绣着狼头的战旗,被踩在泥水里,沾满了血污。
“将军!”一名亲兵跑过来,满脸是血,眼睛却亮得惊人,“我们赢了!”
陆啸云看着那面倒下的狼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回营。”他翻身上马,“向殿下报捷。”
八月二十二日,代州城。
捷报传回大营时,萧景琰正在巡城。他站在城楼上,远远看见一骑飞驰而来,马背上的传令兵挥舞着红旗,嘴里喊着什么。风太大,听不清,可那面红旗,是报捷的信号。
他扶着城墙的手指微微收紧。身后的将领们已经欢呼起来,有人拍手,有人大笑,有人抱在一起。萧景琰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北方,望着青石岭的方向。
“殿下!”传令兵跑上城楼,气喘吁吁地跪倒,“青石岭大捷!斩敌八千,俘敌三千!陆将军正在收兵,明日回营!”
萧景琰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走下城楼。没有人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青石岭大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代州城,又传遍了忻州、太原,一路传回京城。百姓们走上街头,欢呼雀跃;茶馆里的说书人把陆啸云编成了段子,一天讲三遍;就连宫里的皇帝,听到捷报后也难得露出了笑容。
可萧景琰没有笑。他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摊着青石岭一战的伤亡统计——阵亡一千二百人,重伤八百人,轻伤不计其数。一千二百条命,换八千北狄骑兵,值得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帐帘掀开,陆啸云走了进来。他浑身是伤,甲胄上全是血迹,可那双眼睛是亮的,像两颗星子。他在萧景琰面前站定,抱拳行礼。
“殿下,末将回来了。”
萧景琰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伤着哪儿了?”
“不碍事。擦破点皮。”
萧景琰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陆啸云面前,伸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辛苦了。”
陆啸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末将不辛苦。那些死去的兄弟,才辛苦。”
萧景琰的手微微收紧。帐中很安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