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啸云从黑风口回来的那天，整个大营都沸腾了。三千轻骑北上，折损不到五百，却烧了北狄大半粮草，逼得阿骨打退兵三十里。这样的战绩，在北境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士兵们围上来，把陆啸云抬起来往天上抛，欢呼声震得营帐都在抖。
萧景琰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陆啸云被士兵们抛起来又接住，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道还没结痂的新伤，看着他笑得像个孩子。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活着回来了就好。
陆啸云从人群里挤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人群外面的萧景琰。殿下穿着一身银甲，站在暮色里，身后的披风被风吹起，像一面旗帜。他大步走过去，在萧景琰面前站定，抱拳行礼，声音还带着厮杀后的沙哑：“殿下，末将回来了。”
萧景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道从颧骨斜到下颌的新伤，看着他甲胄上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看着他眼底浓重的青黑和掩不住的疲惫。“伤着哪儿了？”
“不碍事。擦破点皮。”陆啸云咧嘴一笑，扯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萧景琰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肩上。那只手很稳，很暖，像一座山。陆啸云看着那只手，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再说话。暮色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动。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原的腥气和硝烟的味道，吹得他们的衣袂猎猎作响。
“陆将军！”一名亲兵跑过来，“老将军来了！”
陆啸云的父亲——镇北王陆擎苍，从北境后方赶来了。他今年五十有七，须发花白，可腰杆挺得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双虎目炯炯有神，扫过众人时像刀子刮过骨头。他在北境守了四十年，从普通士兵做到镇北王，靠的不是家世，是实打实的战功。
陆啸云迎上去，在父亲面前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发颤：“父亲，儿子回来了。”
陆擎苍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儿子，看着他那张布满伤痕的脸、那件被血浸透的甲胄，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叫起，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起来。”他的声音沙哑，像石头磨过石头，“像什么样子。”
陆啸云站起身，眼眶红了，却没有哭。陆擎苍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儿子——他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教他行军打仗，教他忠君报国。如今，他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听说你烧了阿骨打的粮草？”
“是。”
“折了多少人？”
“四百六十七人。”
陆擎苍沉默了一会儿。“四百六十七条命，换八万北狄退兵三十里。值吗？”
陆啸云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值。”
陆擎苍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向中军大帐。
萧景琰站在帐前，看着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将军一步步走近，抱拳行礼：“陆王爷。”
陆擎苍停下脚步，看着萧景琰。这个年轻人，他见过。十几年前，先皇后还在的时候，他带着陆啸云进宫谢恩，在清凉殿的廊下远远地看了一眼。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瘦瘦小小的，站在廊柱后面，怯生生地看着他们。如今，他长大了，长成了大周的太子，长成了能扛起江山的人。
“殿下。”陆擎苍抱拳还礼，目光落在萧景琰脸上，像一把尺子，上上下下地量，“老臣听说，殿下在江南赈过灾，在黄河堵过决口，在朝堂上扳倒过三皇子和康亲王。老臣想问殿下一句——殿下会打仗吗？”
帐中一片寂静。陆啸云的脸色变了，正要开口，被萧景琰抬手止住。他看着陆擎苍，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不会。”他说，“所以我来学。”
陆擎苍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里有光。
“好。老臣教您。”
八月十七，陆家军大营，演武场。
天还没亮，陆擎苍便站在演武场上等着了。他穿着一身旧甲胄，腰间挂着一柄没有开刃的长刀，晨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像一面褪了色的旗帜。
萧景琰准时出现，换了一身轻便的劲装，长发束起，腰间也挂了一柄长刀。陆擎苍看着他，点了点头。
“殿下，行军打仗，第一条——知己知彼。您知道北狄是什么人吗？”
萧景琰想了想。“草原民族，逐水草而居，擅长骑射。”
陆擎苍摇头。“不够。北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部落联盟。左贤王阿骨打是其中最强大的一支，可还有右贤王、东西各部。他们不是铁板一块，各部之间也有矛盾，也有争斗。打仗，打的不只是刀枪，还有人心的向背。”
萧景琰若有所思。陆擎苍继续说下去，从北狄的部落构成讲到他们的战术特点，从他们的粮草供应讲到他们的冬季营地。他讲得很慢，像在跟一个学生上课，每一句话都掰开了揉碎了，讲得清清楚楚。萧景琰听得很认真，偶尔问几句，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
讲完北狄，陆擎苍又讲地形。他命人搬来一张巨大的沙盘，上面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一标注分明。他指着雁门关的位置：“这里是北狄南下的必经之路。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可北狄为什么能连破三城？不是因为他们的骑兵厉害，是因为我们的守将轻敌。周明那个人，打仗是一把好手，可太刚愎自用，不听劝。”
萧景琰看着沙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忽然问：“陆王爷，若您来守，您怎么守？”
陆擎苍看着他，目光锐利如鹰。“殿下想听真话？”
“想。”
“守不住。”陆擎苍一字一句，“八万骑兵，五万步兵，兵力悬殊。守城只能撑一时，撑不了一世。唯一的办法，是拖。拖到冬天，拖到北狄粮尽，拖到他们自己退兵。”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所以啸云去烧他们的粮草，是对的。”
陆擎苍点头。“是。可烧一次不够。他们的粮草从草原运来，不止一条路。烧了黑风口，他们还会从别处运。要让他们彻底断粮，必须切断所有粮道。”
他指着沙盘上几条蜿蜒的线路：“这里是黑风口，已经烧了。这里是白水涧，北狄运粮的另一个必经之地。这里是黄花谷，还有这里，青石岭——一共四条路。切断三条，他们就撑不住了。”
萧景琰的目光在沙盘上移动，把那四条路的位置一一记在心里。“需要多少人？”
“每条路至少三千人。可我们没有那么多兵。”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分批次。先断黑风口和白水涧，再断黄花谷和青石岭。等他们从别处调粮时，再打。”
陆擎苍看着他，目光里的锐利渐渐变成了欣赏。
“殿下，您学得很快。”
萧景琰摇头。“是陆王爷教得好。”
陆擎苍笑了。他转身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柄长刀，扔给萧景琰。萧景琰接住，刀很沉，比他用过的刀都沉。
“殿下，行军打仗，光有脑子不够，还要有体力。”陆擎苍自己也取了一柄刀，“来，老臣陪您练练。”
萧景琰怔了一下。陆啸云急了，上前一步：“父亲，殿下的伤——”
“闭嘴。”陆擎苍看都不看他，“殿下都没说疼，你叫什么？”
陆啸云不敢再说话，站在一旁干着急。萧景琰握紧刀柄，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陆擎苍没有客气，一刀劈来，又快又狠。萧景琰侧身躲过，反手一刀，被陆擎苍轻轻格开。两刀相击，火星四溅。萧景琰虎口发麻，连退三步。
陆擎苍没有停，又一刀劈来。萧景琰咬牙格挡，这次没有退，只是膝盖微微弯了一下。陆擎苍收刀，看着他。
“殿下的底子不错，就是力气小了些。”他转头看向陆啸云，“啸云，以后每天陪殿下练半个时辰。”
陆啸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父亲的眼神，又咽了回去。“是。”
萧景琰收刀，额头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可眼睛是亮的。他看着陆擎苍，抱拳一礼。“多谢陆王爷。”
陆擎苍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殿下，老臣以前看错了您。”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老臣以为，您和那些皇子一样，只会纸上谈兵。今日一看，是老臣错了。”
他大步离去。萧景琰站在原地，握着手里的刀，刀柄上还残留着陆擎苍掌心的温度。
陆啸云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殿下，您别介意。父亲他就是这个脾气。”
萧景琰摇摇头。“我没有介意。他说得对，我确实不会打仗。所以我来学。”
他看着手里的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啸云，明天开始，你陪我练。”
陆啸云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被晒得黝黑的、棱角分明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汗痕。殿下瘦了，可眼睛更亮了。
“好。”他说，“末将陪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