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陆啸云便站在舆图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代州往北,雁门关、云中、定襄,三座城池已被北狄铁骑踏平;往东,飞狐径是通往京畿的要道,若北狄绕道东进,后果不堪设想;往西,宁武关、偏头关一线尚有秦烈的西军可以策应,但远水不解近渴。
舆图上被他用朱笔画满了箭头,红的、黑的,交错纠缠,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每一支箭头都代表着数百上千条命,每一道防线都关乎着身后千万百姓的生死。他的手按在雁门关的位置上,指尖微微发颤——那是他父亲陆霆镇守了三十年的地方,也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那里的每一寸土地他都熟悉,每一道山梁他都爬过,可如今,那里插着北狄的狼旗。
“将军。”一名亲兵掀帘进来,“太子殿下召您议事。”
陆啸云回过神,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转身走出军帐。
中军大帐里,萧景琰正与几名将领商议军务。他换了一身银甲,未戴头盔,长发束起,露出清瘦而棱角分明的面容。几夜未眠,眼底的青黑又重了几分,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像深冬的星子。众将围在舆图前,一个个面色凝重。
“北狄八万骑兵,我军只有五万,且多为步兵。”一名老将指着舆图,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守城尚可,野战必败。臣以为,当固守代州,待秦烈将军的西军来援,再图反攻。”
另一名将领摇头:“固守代州,粮道怎么办?北狄若绕过代州,直取忻州、太原,切断我军后路,代州就是一座死城。”
“那你说怎么办?”
“出击!趁北狄主力还在雁门关休整,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八万骑兵,你拿什么打?用脑袋撞吗?”
争论声越来越大,几个将领面红耳赤,谁也不肯让步。萧景琰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他在等一个人开口。
帐帘掀起,陆啸云大步走进来。他没有穿甲胄,只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刀。他的目光扫过众将,最后落在萧景琰脸上。
“殿下,末将请战。”
帐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镇北王世子,北境守将周明的旧部,在黄河边差点丢了命的将军。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脸色还是苍白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像两把刀。
“你要去哪里?”萧景琰问。
“北归。”陆啸云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雁门关的位置,“末将熟悉北境地形,知道山路小道。末将带三千轻骑,绕过北狄主力,北上雁门关,断其粮道。”
众将倒吸一口凉气。三千对八万,这不是请战,是送死。
“陆将军,你疯了?”方才主张固守的老将厉声道,“三千骑兵深入敌后,一旦被围,连救援都来不及!”
陆啸云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萧景琰。“殿下,末将不是去送死,是去打仗。北狄八万骑兵,人吃马嚼,每日消耗惊人。他们的粮草辎重从草原运来,必经雁门关以北的黑风口。末将带人占了黑风口,烧了他们的粮草,他们不退也得退。”
帐中再次安静下来。这倒是个办法——断粮道,逼北狄退兵。可三千骑兵深入敌后,九死一生。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陆啸云,看着他那双灼灼的眼睛,看着他苍白面容上那道还未完全愈合的伤疤。他想说不许去,可他知道,他没有理由不许。陆啸云是将军,将军的职责就是打仗。国难当头,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三千够吗?”他问。
陆啸云一怔。“殿下?”
“三千骑兵,够不够?不够就带五千。”
陆啸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三千够了。人多了反而容易被发现。”
萧景琰点点头,从案上取过一枚令箭,递给他。“拿着。活着回来。”
陆啸云双手接过令箭,郑重收入怀中。“末将遵命。”
他转身大步走出军帐。萧景琰看着他的背影,心头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他怕。怕陆啸云回不来,怕那三千骑兵回不来,怕这片苍茫的北境大地,又要添上无数新坟。可他不能拦。他是太子,是主帅,他不能因为私情误了国事。
他握紧腰间的剑柄,指节捏得发白。
八月初十,京城,御书房。
萧景琰不在京城,可他的折子到了。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从代州送到京城,只用了两天。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那份折子,已经看了三遍。
“儿臣请旨,北上监军。北狄南侵,国难当头,儿臣身为太子,当亲临前线,鼓舞士气。恳请父皇恩准。”
折子上还有一行小字,是萧景琰的亲笔:“父皇,儿臣知道您担心。可儿臣是您的儿子,也是大周的太子。国难当头,儿臣不能躲在京城。若儿臣回不来,请父皇保重。”
皇帝攥紧那张纸,指节发白。他的儿子要去前线,去那个刀枪无眼、生死难料的地方。他拦不住——就像当年拦不住先皇后去死一样,他也拦不住儿子去送死。
“来人。”
总管太监躬身:“陛下。”
“传旨。太子萧景琰,兼领北境行军大元帅,总揽北境战事。陆啸云为前锋,谢长渊随行。秦烈从西境抽调一万骑兵,东进策应。”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再加一句——活着回来。”
总管太监怔了一下,随即伏身:“遵旨。”
八月十二,代州,中军大帐。
皇帝的旨意送到时,萧景琰正在巡城。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那些游荡的北狄骑兵,看着远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的烟尘。北狄的主力正在逼近,八万铁骑,黑压压一片,像一片移动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啸云已经出发两天了。三千轻骑,趁夜从小路北上,至今没有消息。谢长渊留在城中养伤,急得团团转,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去。沈清辞从京城送来密信,说南宫家的案子已经结了,赵家的案子还在审,稳田令的推广章程已经拟好,只等皇帝御批。信的最后,他写了一句:“殿下保重,臣在京城等您回来。”
萧景琰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殿下!”一名亲兵跑上城楼,“陛下的旨意到了!”
他快步走下城楼,跪接圣旨。宣旨太监念完,将明黄绢帛双手奉上。萧景琰接过,展开,目光落在最后那四个字上——活着回来。
父皇的字迹有些颤抖,显然写的时候手在发抖。他攥紧圣旨,将它贴在胸口。那里,还有一块梅花玉佩,温润的玉质被他的体温焐热,像母亲的手,轻轻抚着他的心口。
“殿下,”谢长渊拄着拐杖走过来,“陆将军有消息吗?”
萧景琰摇头。
谢长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殿下,末将想去接应他。”
萧景琰看着他吊着的左臂、苍白的脸色,没有说话。
“末将的伤不碍事。”谢长渊急了,“末将骑得了马,砍得了人。殿下,您就让末将去吧。”
萧景琰看着他,看了很久。“再等两天。两天后若还没有消息,你去。”
谢长渊重重点头。
两天。
四十八个时辰。
两千八百八十分钟。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八月十四,夜。代州城,城楼。
萧景琰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今夜没有月亮,星星也很少,天幕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几点火光——那是北狄大营的灯火,像狼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他已经在城楼上站了两个时辰了。谢长渊劝他回去歇息,他不听;亲兵送来晚饭,他一口没动。他只是站着,望着北方,等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消息。
“殿下。”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浑身是汗,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兴奋。
“殿下!陆将军有消息了!他带人攻下了黑风口,烧了北狄的粮草!北狄大营乱了!”
萧景琰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他没有笑,只是闭上眼睛,深深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呢?”他问,“陆将军怎么样?”
传令兵一愣。“陆将军……受了点轻伤,不碍事。”
萧景琰睁开眼,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里,忽然有一颗星子亮了一下,像谁的眼睛,在黑暗中眨了一眨。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