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结束,天色已晚,弯月悬在天边,一点太阳的余晖留在天边,天一半光亮,一半漆黑,鸟在林中鸣叫,林场中无人,白天受惊的动物在林中行走,露出明亮的眼睛,开始寻找自己的猎物。
“啪!”
项良昱跪在地上,眼低垂着,脸偏向一边,一边红肿着,还留着明显的红印。
“你疯了是不是!把离见安带进复重阁里面!”宋不晚脸带怒色,刚刚扇了项良昱一巴掌的手缓缓放下,放在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儿臣没疯,离见安留着大有用处,她离宫肯定有人暗中帮助,此人不是项良淞就是李家人,否则——就是父皇。”项良昱抬起眼看着他的母亲。
宋不晚蹲下身子,伸手抚上他的脸颊,眼神也变得温柔。
“那然后呢?你想过吗?”宋不晚眯起她的眼睛,盯着项良昱的眼睛,那双细长的眼睛。
“儿臣想……利用她——反将一军。”项良昱抬起眼,眼神深沉,看着他母妃。
“......你是个有主见的,娘相信你,不要让娘失望了。”
宋不晚静静看着他的眼睛,神色淡淡。
“良昱,你要快快长大……”宋不晚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很温柔的模样,项良昱看着那双眼睛,他总觉得——母亲不是在看他。
项良昱低下头,“是,母妃,儿臣定当——达您所愿。”
“在这儿跪上一炷香的时间。禾盈,给昱殿下拿鸡蛋来敷一敷,敷完吃了。别浪费,年纪还小,还长身体呢。”
宋不晚站起身,转身吩咐身边的侍女,项良昱还跪在地上。
婢女拿来几个热鸡蛋。
项良昱跪在地上,布包着鸡蛋,放在脸颊上轻轻敷着,那被掌掴的痛感在热的作用下愈发明显,皮肤似乎在被火炙烤。
蛋壳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响声,项良昱面无表情地一点点吃下那两个鸡蛋。
线香立在炉中,火星一点点向下,飘散出来的烟雾摇曳着向上,灰烬落下,散落在炉子中。
隔着帐帘,在烛火的映照下,可以看见项良昱独自一人跪在那里的身影,帐中只有他一人。
茶水落入杯中,杯底的茶叶摇摇晃晃升了上来,在上面漂浮着,不一会又沉了下去,茶水冒着热气。
李章玉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章玉,你要弄清楚,你和宋不晚是敌对的关系,毕竟只有一个人能坐上那个宝位,要是她的儿子坐了上去......我们李家的好日子恐怕到头了。”
宴席上那个老头坐在李章玉的身边,向李章玉劝诫,捋了捋自己的胡子。
“爹,宋不晚和项明知是敌对关系,项良昱和淞儿是敌对,唯独我和宋不晚不是敌对关系,更何况——也不见得这宝座一定就落在淞儿或昱儿之间。”
李章玉淡淡的说着,只是提起茶壶,替一旁坐着的项良淞添上一杯茶,她抬起眼看向项良淞,项良淞的眉毛不自觉地皱着。
李章玉伸手轻轻抚上项良淞的眉毛,“怎么了淞儿?有什么烦心事,和娘说说。”
项良淞这才笑了笑,摇了摇头,“娘,没事,我没有事情。”
李易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低眼看着茶杯中不停旋转的浮叶,“为了那个罪臣之女吧?”
李章玉皱眉,“什么罪臣之女?淞儿,你有事瞒着我?”
她扭头看向项良淞,看见项良淞低下了头,眨眼的频率变快,还是和他从小心虚时一个模样。
“他不是只瞒了你,还瞒了我。”李易盖上茶碗。
“......我说过让你把安在我宫里的人都撤走的吧。”李章玉的一双眼睛盯着李易。
李易咳了咳,捋了捋胡须。
“这是最后一次,再有下一次,我就把人都换成项明知和宋不晚宫里的人。”李章玉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现在,淞儿你把事情亲自告诉我。”
“是。这次离家落难,离家的女儿离见安在宫为婢,我——我见她可怜,我就想着带她出宫,让她做个普通的百姓。”项良淞不敢抬头。
李章玉作为皇后,怎么会听不出这其中真正的原因。
项良淞作为太子,行事一贯理智,少有这样的时候,什么可怜不可怜的,不过是对离见安有所好感罢了。
只是——这事情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她李章玉自有考量,项良淞也不会不理智到牺牲自己的太子之位,断送了李家上上下下所有人的性命。
“淞儿,你行事甚少这样不理智。既已做了,也没得回头路,你且不要后悔就好。”
“他现在苦恼的不是做了这件事,而是这个女人去哪里吧?”
“外公!是你!”项良淞有些激动地微微站起身,而后又坐了回去,一手紧紧握拳放在桌上,另一手放在膝上。
“她说——要替你做事,报答你,我就让她走了,让她报答你。”李易撇去杯中浮沫,瞥眼看向项良淞。
李章玉轻轻握住项良淞的手,盯着李易。
“丞相,对于太子的事情,你是不是插手过多了?”
“章玉,我这都是为了李家好。”
“呵,李家,你再这样下去,李家会是下一个宋家,倘若项明知要杀了李家,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外公,我不用离见安的报答,就算是报答也不用以这样的形式。”项良淞说。
“不以这样的形式,那以什么形式?淞儿,你的妻子不可能是一个罪臣之女。”
林里的夜晚,就算是帐篷中也有些寒意,炭火在盆里烧着,摇曳的火光映照在三人的脸上,火星跳跃着,带着声响,三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表情各异,心思各异。
“你确定,离见安她安好?”
“安好。”李易笑着安抚项良淞,看项良淞那一副不信的模样,又添了一句,“淞儿,外公怎么会骗你呢是不是?”
项良淞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今日就且到这里吧,我乏了。”李章玉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扶额,皱着眉闭上眼睛。
茶水已凉,夜色已深,李章玉坐在镜前,卸去繁复冗杂地装饰,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容貌,伸手轻轻抚上自己的眼角,已有了细纹,疲惫的模样,自己看了都有些厌烦,低下眼,盯着一处出神。
秋日夜凉,一盏油灯在帐林里穿梭,左右观察,不时抬头看向那弯月,加快步伐,忽然油灯停下了,剧烈摇摆。
“谁!”
女声低低地质问,油灯抬起,照亮她和来人的面孔。
女人的鼻梁高挺,眼窝有些深邃,有些发黄的瞳色在油灯的映照下格外鲜艳。
“是我,小声点。”男人的面孔和项明知有几分相似,他抓住女人的手,低声说。
“项良言你吓死我了!”女人将自己的斗篷兜帽摘下,手轻拍自己的胸脯,深呼吸。
项良言接过油灯,“南怀,这么晚你找我做什么?”
“今晚的月色不错,找你看月亮啊!”南怀挽住项良言的手臂,倚靠在他的身上。
项良言微微皱了皱眉,咬着嘴唇,“......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南怀扯住项良言的手臂,凑到他的耳边,“项良言,晚上有很多好戏可看,我可看到左丞相和太子从皇后的帐篷里出来,恐怕他们李家人密谋了什么。”
“这些都和我没关系,我和那个位置没有关系。”项良言始终皱着眉,任由南怀挽着他的手。
“是吗?那我想你了,这总和你有关系了吧。”南怀踮起脚,亲在项良言的脸颊上。
项良言捂住刚刚被亲的地方,耳朵微微发红。
“......别这样,这样不好。”
“项良言,你干嘛。你怕了?和我这个别国质子在一起你怕了?”南怀反抓住项良言的手腕。
项良言赶紧摇头,“没有,我只是,只是......”
“哎呀!闹着玩的。”南怀笑了笑,拍了拍项良言的胸脯,神色变得认真,“但是良言,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项良言低头看着趴在他胸口抬眼期待地看着他的南怀,轻轻抱住她,“南怀,要想打败李家,打败宋不晚,是很难的,我只是一个没什么势力又不受宠的皇子而已。”
“项良言,你就不能为了我努努力吗?而且,你不想坐在那个位置上吗?你甘心吗?”南怀那双微黄的眼睛看着项良言,轻声的话语如同魔鬼一样诱惑着他。
“……我会帮你的。”
项良言看着那双嘴唇张开又闭合,南怀的指尖在他的胸口画圈滑动,他闻见南怀身上的香气,然后他拥住南怀,吻上她的嘴唇。
黑暗之中,星星点点的灯光在帐林中移动,只有这一盏油灯隐在树下,落在地上,灯光映在两人脸上,两人相互环绕住对方的脖子,尽力亲吻。
太阳刚刚升起,水汽凝结在叶片上,聚成露水从叶尖跳落,帐篷里的炭火刚刚熄灭,余留一点火星,来人走进帐篷,掀开帘子,火星飘浮扬起。
“景王爷。” 男人穿着景蓝色衣服,站在屏风外,弯腰作揖,低下头。
项景知从床榻上起来,倚在床上,一腿弯着,眯着眼,胸前的衣服敞开露出大片的肌肤,“王洄忻,什么事情,这么早来找我。”
王洄忻直起身,仍然站在屏风外,隔着屏风和项景知说话:“西南灾荒已平定,楠木和青石可以继续正常供应,皇上的陵寝可以继续正常施工了。”
“西南府各官员,统计共送来贿赂三万两白银,上等翡翠玉石数量不等,云锦蜀锦数匹......”
项景知的手撑着脑袋,打了个哈欠,朝着屏风外的王洄忻招了招手,“王洄忻,进来说吧。”
王洄忻弯腰作揖,绕过屏风,走进帐内。
项景知正闭着眼倚靠在床榻之上,衣襟仍然敞开着,肌肤上有不少红痕,“西南府那帮老东西,灾荒一分钱拿不出来,恐怕还从赈灾款里捞了不少油水,东西记下,报上去。你这次留了多少?”
项景知睁开眼睛,瞥眼看向王洄忻。
王洄忻坐在桌前,拿着笔正在本子上记着这一次的数目,“就留了几块玉,还有几匹布,留着做衣裳,王爷要不要?我那里还有几批上好的云锦。”
王洄忻看向项景知,手里的笔不停,“王爷,昨夜又是哪位美人?”
项景知揉了揉自己的头发,从床上坐起来,拉了拉自己的衣服,“不记得昨天谁了,好像忘记给钱了,你回头帮我找找人,处理一下。”
走到王洄忻身边,拿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话说王尚书,不要每次都顶着这种木头脸问我这种问题好吗?”
王洄忻依然顶着那张万年不变的平静脸,“是,臣知道了。”
“至于布,用不上,钱你看着留点给我吧。然后还有,以后不要这么早来找我,没有是事情干的话我也给你找个女人,别天天忙着工作,你也是时候该成家了,不行我给你介绍介绍。”项景知拿起一边床上的衣服,干脆利落地穿上,一根发带系起长发,半扎发,戴上发冠,颇为肆意洒脱。
王洄忻停下笔,“臣没有那个心思,您要是有那个兴趣,可以给吏部尚书陈却介绍介绍。”他将本子递给项景知。
“我和陈却又不熟,你和陈却熟,你给他介绍。”
项景知接过本子,随意翻看了一下,“陵寝那边你催一催,把速度再提上来,最近因为灾荒的事情都搁置了。另外,皇后说他们李家要出钱给京里那几座庙修缮一下,尤其是文杭庙,让我们负责。”
“秋猎结束我要先去寺庙那边,你先去陵寝,过两天我会过去。”
项景知将本子再放回到王洄忻怀里,“好了,正事处理完,我要去寻开心去了,你这个老古板就继续着吧。”
“臣不老,臣比您还年轻九岁呢。”王洄忻就这样淡淡地说着,慢条斯理地把本子塞到自己的怀里。
“......你迟早也有我这一天。对了,你托人转告一下诸葛锦,让他借用我名号行事的时候别那么嚣张,最近我的风评被他祸害的。”项景知在镜前整理梳妆,提起诸葛锦就不自觉皱起了眉,“这两日他也不在府上,也不来我府上。”
“您又不认他这个儿子,他去你府上做什么?”王洄忻提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慢慢品味。
项景知的表情变得很烦躁,“呵,认不认,不由我说了算。”
王洄忻微微摇头,看着杯中的茶水,轻轻摇晃,“这么多年,您这意外也不少啊。”
“我给的钱足够她们富裕的过一辈子了,有了孩子也可以靠那笔钱好好生活,上门来找的,都是自找没趣。”项景知拿走王洄忻手里的水杯,放在一边。
王洄忻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手平放桌上,轻敲着桌子,“您不承认也得认,诸葛锦都改名诸葛良了。”
“他现在名字可越来越多了,何况,我可不认他。”项景知穿戴整齐,转身就走出了帐外。
王洄忻慢慢悠悠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嗅闻茶香。
帐篷外,艳阳高照,林场里猫趴在草垛上,伸长手臂,弯下腰伸个大大的拦腰,张开嘴巴打个哈欠,然后迈着小步去找吃食,遇见人就上去碰一碰,讨要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