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奶说过,夜里听见娃娃哭,千万别应声。
她说这话时,正坐在灶台前择韭菜,黄昏的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得她半边脸金黄,半边脸青灰。我那时候十二,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尖断了,我懒得削,拿指甲抠橡皮。
“为啥不应?” 我问。
“应声了,” 她头也不抬,“娃娃就知道你听得见,就要跟着你回家。”
“啥娃娃?”
她停下手,韭菜叶子上的水珠滴进盆里,滴答一声,像钟。
“没爹没娘的,” 她说,“没来得及取名字的,没活过满月的。这种娃娃,怨气重,找替身呢。”
我爹在旁边看电视,新闻联播,主持人说着不相干的事。他头也不回:“妈,别吓唬孩子。”
我奶没吭声,继续择韭菜,择完一把,突然说:“四九年,城里头有座婴儿塔,砖头垒的,三层高,专扔死孩子。夜里路过,能听见里头哭,哇哇的,跟猫叫春似的。有人扔钱,铜板,银元,啥都有,求个心安。不扔的……”
她顿了顿,把韭菜扔进盆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我的作业本。
“不扔的,第二天,家里头就多一口小棺材。”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我奶讲婴儿塔。后来她老年痴呆,认不得人,见我就喊 “翠兰”—— 那是我姑的名字,死在了六零年,饿死,才三岁。
我爹不信这些,我也不信。
直到上个月,我路过那座塔。
二
我是卖保险的,跑外勤,骑电动车,穿西装,后背印着 “平安” 俩字。那天下雨,我没带伞,西装淋透了,贴在身上,像层皮。
客户没谈成,老太太听了半天,最后说 “我跟儿子商量商量”,把我轰出来了。我蹲在楼道里抽了根烟,看窗外雨越下越大,心里烦。
回去的路有两条,一条大路,绕远,但亮堂;一条小路,穿旧城区,近,但黑。我选了小路,想早点回去换衣裳。
旧城区正在拆,推土机歇了,工人下班了,只剩断壁残垣,像被炸过的战场。我骑得很慢,怕扎胎,怕掉坑里,怕突然窜出条野狗。
然后,我听见了哭声。
不是猫,不是狗,是婴儿,刚出生那种,嗓子细,气声重,哇哇的,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掐,像有人在拧。
我刹住车,脚撑地,听雨声里混着那哭声,断断续续,像从地底下冒出来。
“谁?” 我喊了一嗓子,声音被雨吞了,闷得很。
没人应,只有哭声,近了,像是从左边那排破房子里传出来的。我扭头看,看见一座塔。
不是楼房,是塔,砖头垒的,三层高,上窄下宽,像颗蘑菇。塔身黑乎乎的,长满了青苔和爬山虎,窗户是拱形的,没玻璃,黑洞洞的,像眼窝。
哭声就是从那里头传出来的。
我浑身发毛,想起我奶的话,又觉得自己可笑。什么婴儿塔,四九年的东西,早拆没了,这顶多是个旧水塔,或者锅炉房。
但哭声是真的。
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那塔。光柱扫过塔身,我看见墙上有字,红漆写的,歪歪扭扭:“婴灵塔,扔钱消灾,不扔缠身。”
字下面有个小洞,砖头掉了半块,露出里面的空洞,像张嘴,等着喂。
我笑了。
这年头,连鬼都会营销了。扔钱消灾,跟庙里求签、景点许愿池一个套路。我摸遍口袋,找出十块钱,揉成团,扔进那洞里。
“给你,” 我说,“买糖吃。”
哭声停了。
不是渐弱,是戛然而止,像有人按了静音键。雨声突然变大,哗哗的,像有人在泼水。我打了个冷战,骑上车,飞快离开。
后视镜里,那座塔黑漆漆的,立在雨幕中,一动不动。
当晚,我做了梦。
三
梦里,我在睡觉。
不是这张床,是小时候那张,木板床,铺着凉席,我奶睡在脚头,打着呼噜。窗外有月光,照得窗帘发白,像蒙了层纸。
然后,我听见爬行的声音。
簌簌的,像老鼠,像蛇,像…… 像婴儿在学爬。我睁开眼,看见床头站着一排影子,小小的,矮矮的,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
“谁?” 我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
那些影子爬上床了。
一个接一个,手脚并用地爬,像蜘蛛,像螃蟹,像…… 像刚出生的婴儿,还不会走,只会用胳膊肘撑,用膝盖蹭。他们爬到我身上,轻的,像棉花,像羽毛,像……
像没有重量的魂。
我想尖叫,喉咙被堵住了。一个影子凑近我的脸,我终于看清了 —— 是婴儿,青白色的皮肤,皱巴巴的,像泡过水的馒头。眼睛没睁开,或者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往下一淌,是血,黑色的,黏稠的。
“妈……” 它说,声音像猫叫,像风吹,像……
像我自己的声音。
我猛地惊醒。
凌晨三点十七,我盯着天花板,喘得像条狗。空调开着,二十六度,我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
是梦,只是梦。
我翻了个身,想接着睡,却听见耳边有呼吸声。轻的,细的,带着奶腥味,像婴儿刚吃完奶,在打嗝。
我僵住,不敢回头。
那呼吸声越来越近,最后贴在我耳朵上,湿热的,带着一股子腐臭味,像烂水果,像馊牛奶,像……
像坟地里翻出来的土。
“十块…… 不够……” 声音说,是我自己的声音,又尖又细,“再买糖…… 要买大包的……”
我跳起来,打开所有灯。
卧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我,和一张湿透的床。
四
第二天,我请了假,没去上班。
我上网搜 “婴灵塔”,搜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人说见过,在城西旧城区;有人说早就拆了,五八年大跃进那会儿就推平了;还有人说,那塔是活的,夜里会走路,跟着哭声走,走到谁家,谁家就死人。
我关了网页,去洗澡。
镜子里的我,眼窝青黑,胡子拉碴,像三天没睡。我挤了牙膏,刷牙,吐出来的沫子带点红 —— 牙龈出血了,最近上火。
然后,我看见镜子里的我,笑了。
嘴角翘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不是我惯常的笑,是…… 是婴儿的笑,无意识的,流口水的,满足的。
我抬手,镜子里的我也抬手。
我转头,镜子里的我也转头。
但我明明…… 明明没有笑。
我抄起牙刷,砸向镜子。玻璃碎了,裂纹像蜘蛛网,把 “我” 割成无数块,每一块都在笑,都在看我,都在喊:
“妈……”
我逃出了卫生间。
手机在响,是我老婆。我们结婚三年,没孩子,不是不想要,是要不上。检查做了,药吃了,试管做了两次,都没成。医生说,是她的问题,输卵管堵塞,自然受孕几率极低。
“喂?” 我声音哑得像破锣。
“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问,“我给你炖了汤,排骨莲藕的。”
“我……” 我想说我不舒服,想说别等我,想说我们搬家吧,离开这鬼地方。但我说不出口,我只能嗯了一声,说:“下午回。”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面碎镜子。裂纹里的 “我” 还在笑,但声音没了,只有视觉上的扭曲,像哈哈镜,像噩梦的残片。
我得去一趟。
再去一趟那座塔,把这事了结。十块不够,我给一百,一百不够,我给一千。总之,得让它放过我。
下午,雨停了,太阳出来,白惨惨的,像病人的脸。我骑电动车,走那条小路,旧城区还在拆,但推土机响了,工人在废墟里扒钢筋,叮叮当当的,像敲钟。
塔还在。
白天看,更破了。砖头风化,墙面剥落,露出里面的稻草和泥。那行红漆字还在:“婴灵塔,扔钱消灾,不扔缠身。”
洞也在,黑漆漆的,像张等着喂的嘴。
我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一百的,揉成团,扔进去。
“够了吧?” 我说,“一百块,买多少糖都够了。放过我,行不行?”
没声。
风穿过塔身,发出呜呜的响,像哭,像笑,像叹息。我等了五分钟,十分钟,什么都没发生。塔还是那座塔,墙还是那面墙,洞还是那个洞。
我松了口气,转身想走。
然后,我看见了墙上的手印。
血手印,小小的,像婴儿的手,五个指头张开,按在墙面上。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像有人从塔里往外爬,爬一下,按一个手印,爬一下,按一个手印。
最后,整面墙都是血手印,密密麻麻的,像蜂窝,像麻子,像……
像指向我的箭头。
所有的手印,指头都朝着一个方向 —— 我的家。
我腿软了,扶着电动车,才没跪下。那些手印在动,像活物,像虫子,在墙面上蠕动,爬行,最后汇聚成一行字:
“妈,我们等你。”
我骑上车,疯了一样逃。
后视镜里,那座塔立在夕阳中,血手印红得发黑,像无数只眼睛,在看我。
五
第三夜,我没睡。
我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电视开着,音量调到最大,播着不相干的综艺节目,笑声、掌声、音乐声,混成一锅粥。我躲在沙发上,裹着被子,手里攥着一把菜刀。
我老婆在卧室,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我 “不舒服”。她进来过一次,给我倒水,被我吼出去了。她愣在门口,眼眶红了,但没哭,只是轻轻带上门。
我对不起她。
但这事,没法跟她说。怎么说?说我扔了十块钱,惹上一群婴儿鬼?说我梦见他们爬床,叫我妈?说墙上血手印指向我们家?
她会以为我疯了。
凌晨两点,电视突然花了。
雪花点,沙沙的,像老式电视机没信号。我拍了两下,没用,雪花越来越密,最后凝聚成一张脸 —— 婴儿的脸,青白色的,皱巴巴的,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往下淌血。
“妈……” 电视里的声音说,“我们来接你了……”
我抄起菜刀,砍向电视。
屏幕碎了,火花四溅,我往后跳,撞在茶几上,腰生疼。但声音没停,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墙壁里,从地板下,从天花板上:
“妈…… 妈…… 妈……”
卧室门开了。
我老婆走出来,穿着睡衣,肚子…… 肚子鼓起来了,像怀孕五六个月。她低头看自己,一脸茫然:“老公,我…… 我怎么……”
然后,她倒下了。
我扑过去,抱住她,感觉她的身体在变轻,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肚子里抽离。一团黑影从她身下钻出来,小小的,手脚并用地爬,像蜘蛛,像螃蟹,像……
像梦里的那些影子。
“妈……” 它抬头看我,这次有眼睛了,全是黑的,没有眼白,“你终于来了……”
我想砍它,菜刀举起来,却看见它的脸。
跟我一模一样。
不是婴儿的脸,是我的脸,缩小版,皱巴巴,青白色,像我,像我爹,像我奶…… 像我家所有人,叠在一起,混成一团。
“你是谁?” 我声音抖得像筛糠。
“我是谁?” 它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没牙的牙龈,“我是你扔掉的那个啊。十年前,城西诊所,三楼,第二个门。你忘了?”
我忘了。
不,我没忘,我只是…… 只是不想记得。
十年前,我二十五,刚跟我老婆谈恋爱。她怀孕了,意外,我们都没准备好。她说要,我说不要,吵了三天,最后她哭了,说听我的。
我陪她去的诊所。
三楼,第二个门,白瓷砖,消毒水味儿。医生是个女的,戴口罩,只露一双眼睛,冷冰冰的。她说 “躺好”,她说 “放松”,她说 “很快”。
很快。
我没有进去,我在走廊里抽烟,抽了三根,听见里面传来哭声,细细的,像猫叫,像风吹,像……
像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但那不是啼哭,医生出来,端个托盘,上面是一团血肉,红白色的,像没熟透的柿子。她说 “好了”,她说 “休息两天”,她说 “下次注意”。
我扔了那团血肉吗?
没有,我没碰,我看着护士把它端走,端去哪儿,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
“你们……” 我声音像破锣,“你们都在这里?”
“都在这里,” 它说,“被扔掉的,都在这里。有的没成形,有的成形了,有的…… 有的会哭了,才被扔。我们等啊等,等妈妈来接。有的等到了,有的没等到。你,” 它凑近,腐臭味扑面而来,“你扔了十块,又扔了一百,你是想赎罪,还是想打发我们?”
“我……” 我说不出话。
“你打发不了,” 它笑,笑声像指甲刮玻璃,“你是妈,你扔了钱,就是认了。认了,就得来。来陪我们,来抱我们,来…… 来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它伸出手,青白色的,指甲长长的,抓住我的手腕。
那触感,像冰,像湿泥,像…… 像刚出生婴儿的皮肤,嫩得发凉。
“走吧,” 它说,“塔里冷,我们等你好久了。”
我挣扎,但没用。更多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从沙发底下,从窗帘后面,从厨房的柜子里。他们爬到我身上,轻的,像棉花,像羽毛,像……
像无数双小手,在拉扯,在拖拽,在拥抱。
我被拖向门口。
我老婆躺在地上,肚子平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想喊她,想让她救我,但声音出不来,只有眼泪,滚烫的,像血,流了满脸。
门开了。
外面不是楼道,是塔里。
砖头垒的,三层高,上窄下宽,像颗蘑菇。但里面比外面大,像口井,深不见底,四壁都是血手印,密密麻麻的,像蜂窝,像麻子,像……
像无数婴儿在爬,在抓,在哭。
我被拖到塔底。
那里堆满了东西,白森森的,小小的,像柴火,像树枝,像…… 像骨头。婴儿骨头,头盖骨,脊椎骨,手指骨,混成一团,像座山,像堆垃圾,像……
像被遗弃的历史。
他们在骨头堆里哭,哇哇的,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掐,像有人在拧。我听见了,不止一个,是无数个,成百上千,成千上万,从四九年到今年,从这座城到那座城,从诊所到医院到……
到每个不想当父母的人手里。
“妈……” 他们齐声喊,声音像潮水,像雷鸣,像地狱的合唱,“你来了…… 你终于来了……”
我被按进骨头堆里。
那些骨头活过来,抱住我,缠绕我,钻进我的皮肤,我的血肉,我的骨头。我变成他们的一部分,他们变成我的一部分,我们混成一团,不分彼此。
最后,我看见那个孩子。
我扔掉的那个,十年前的,一团血肉。它现在成形了,有头,有手,有脚,眼睛睁开了,全是黑的,没有眼白,正看着我笑。
“妈,” 它说,“欢迎回家。”
六
我醒来时,躺在医院里。
我老婆坐在床边,眼睛红肿,见我睁眼,哇的一声哭了:“你吓死我了!你昏了三天,医生说…… 医生说你是急性精神分裂,产生幻觉……”
我抬手,看自己的手。
人的手,有温度,有血色,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我摸脸,摸脖子,摸胸口,都是人的,活的,完整的。
“塔呢?” 我问,“婴儿塔呢?”
我老婆愣住:“什么塔?”
“城西,旧城区,砖头垒的……”
“老公,” 她抓住我的手,眼泪掉下来,“城西没有塔,旧城区拆了五年了,全是平地。你……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闭上眼。
是梦吗?那触感,那味道,那骨头堆里的冷,都是真的。但如果是真的,我现在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还活着?
“老公,” 我老婆声音变小,“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睁眼,看她。
“两个月前,我…… 我怀孕了,” 她低头,“我没告诉你,因为…… 因为上次试管失败,我怕又空欢喜。我想等稳定了再说,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前天,我流产了,” 她哭出声,“无缘无故的,好好的,突然就没了。医生说…… 医生说可能是胚胎本身有问题,自然淘汰……”
我僵住。
两个月前,正是我路过那座塔,扔那十块钱的时候。
“老公,” 我老婆扑进我怀里,“我们还年轻,还能再试,你别吓我,你别再吓我了……”
我抱住她,拍她的背,像哄婴儿。
窗外,天黑了,雨又开始下,哗哗的,像有人在泼水。我盯着窗户,玻璃上隐约映出我的脸,和我身后 ——
我身后,站着一排影子。
小小的,矮矮的,青白色的,正伸出手,从后面抱住我,脸贴在我背上,像撒娇,像依恋,像……
像终于找到妈妈的孩子。
“妈……” 他们齐声说,声音只有我听得见,“我们没走,我们住进来了…… 住进你心里,住进你老婆肚子里,住进你们的家……”
“我们会再来的,” 他们说,“下次,下次一定……”
我闭上眼,眼泪流下来。
我奶说过,夜里听见娃娃哭,千万别应声。
我应了。
我扔了钱,我认了罪,我把自己,卖给了这座永远拆不掉的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