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八卦王爷（二）
食堂桌上的烛光照在一众新兵青涩的面庞上，随着林子齐讲述的峡谷险象环生的整个过程，满是惊险、刺激、松气、气愤、崇敬、憧憬。
一个个听得兴致高昂，让林子齐多讲一些他们以前行军的趣事或者更多将军的英勇事迹。
但林子齐说自己口干讲不动了，硬是要让周岳讲，直说周岳的军龄比他久，直夸周岳的记性比他好，行军的很多故事，很多小细节肯定讲得比他清楚，、精彩、生动。
于是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周岳身上，不善言辞的周岳推脱，但架不住大伙两眼亮晶晶，满是期待得看着他——非讲不可。
周岳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瓷水杯的杯沿，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随着话语起，他的眼底渐渐染上几分沉凝悠远的沧桑，表情也渐渐沉下几分心有余悸的苍白。
“我记得最深的是，将军成立希平军（希望与和平，这名是土了点）的第二年，哒哒木来进犯……”
那年的某天，希平将士们本该如往常般，白天辛苦训练，晚上谈天说地。可响午时分，边境警报骤响，哒哒木部族突然举兵来犯，铁骑踏破我方边境防线，来势汹汹。
哒哒木部族人人生于马背、长于征战，骑马射箭无人不精通；且常年大口吃菜大口吃肉，个个生得人高马大、筋骨壮硕，体魄远胜寻常士兵。有句词唱到：套马的汉子威武雄壮，看着可不是吗。
他们身披兽皮战甲，手持弯刀长弓，跨坐铁骑，列阵而立，一股碾压般的凶悍气场势如破竹，扑面而来。
相比希平军高矮肥瘦不一的身量，气势更是远远不及浴血厮杀而来的哒哒木精兵。
这注定是场没胜算的战斗。
可希平军将士依然披挂厚重寒铁重甲，手中紧握着磨得雪亮的利刃长矛，身前架着坚固的玄铁护盾，迎着直面行来的铁骑洪流，义无反顾地冲锋陷阵。
凄厉的号角声刺破长空，响彻整片荒原，战火燃起的这一刻，天地变色。
战马疯狂的嘶鸣、兵刃相撞的铿锵、将士们的怒吼与惨叫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震耳欲聋，彰显着战争的残酷与惨烈。
果不其然，一开战哒哒木军就占领着先天优势，凶悍的铁骑横冲直撞，弯刀挥斩间，无数希平军将士接连倒地，前排节节后退，营门的防线数次濒临崩塌。
其实两方都认为胜负已分晓。这让哒哒木军很是得意嚣张，愈发骄横狂妄，眼中的轻蔑溢于眉眼之间。
但还是那句，凡事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该高兴的太早，尤其关乎生死。
“杀——!”
伴随着这一声高亢且威震的响声，王野出现了。
只见他一袭玄黑战甲，墨发被狂风猎猎吹起，眉眼冷冽高傲，手中长矛寒光凛冽，骑着通人性的战马‘白风’穿梭在敌军阵地中。
矛低马倒，矛高头落，无一失手。简直犹如战神，所向披靡。（王野对着唐珏珏骄傲:本王也是这一战成名。唐珏珏无语:又被装到了。）
但纵使王野战力无双，骁勇盖世，尽管敌军在他所过之处纷纷殒命，但一人终究难敌千军万马，何况兵刃如雨、箭矢如梭，密密麻麻，也不少落在了他的身上。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伤口涌出，浸透内里衣衫，又顺着战甲纹路缓缓流淌，只是暗沉的玄色遮掩了猩红血色，让人看不清他满身的伤痕。就连白风，因为受伤流着血，四蹄发着颤，却始终倔强地咬牙疾驰，主人不放弃它绝不倒下，誓死相随。
孤勇抗敌、满身浴血、惊心动魄的这一幕幕看得希平军将士们热血沸腾，再看看面前哒哒木那如看蝼蚁般蔑视的眼神，将士们彻底怒了。
欺人太甚！
国土寸土不可侵，将士热血不可辱！
是的，反正都是一死，与其窝囊溃败、屈辱而亡，何不轰轰烈烈，死得光荣，死得其所。
于是希平军将士开始疯狂地反击，更甚至杀红了眼，以血肉之躯抵住铁骑洪流，只为那微秒之间的胜利希望。
血色漫天，厮杀震天，场面是何其的壮阔悲壮、血腥惨壮。
最终凭着“辱我山河、犯我疆土，绝不饶恕”的强大且必死的意念，希平军胜了，可也仅仅只是险胜。
那一战伤亡惨重，站在城楼远眺，遍地尸身，血流成河。
连楚陌离都身受重伤，何况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拼死搏杀、亲自斩下敌将首级的王野，只怕更严重。
周岳的声音沉重颤抖，继续回忆道：“尤其将军胸口的那一箭直插心脏，所有军医束手无策，命悬一线之际，是陌副将扛着伤势过来，毫不犹豫地拔出那支穿心冷箭，然后将军从阎王手里硬生生把命拼了回来，不然现在也不会有我们的安乐日子。”
这也是所有人称王野为“野阎王”，不仅是他敢在敌人包围枪下杀出道来，也是他敢跟阎王抢夺自己的生死权。
沉重肃穆的气氛笼罩着整座食堂，连最爱嬉笑打趣的林子齐，此刻也敛去了所有笑意，面色严肃，默然无言。
不知是谁率先起身，端起桌上的清水，轻轻往地面洒了一线，其余士兵纷纷会意，尽数端杯效仿。
以水代酒，敬亡魂，敬沙场，敬和平。
气氛虽然缓和了，林子齐换了口气重新讲些轻松的趣闻，但新兵们心中依然澎湃，稍稍听了几个后，就奔赴校场演练，想要不负前人热血，守好山河安宁。
热闹喧嚣的偌大食堂转瞬空旷冷清，人声散尽，只剩阴暗角落里的那士兵还坐着。
烛光微微发亮，依稀照出他低着头，脊背微绷，下颌抵着肩头，看着真像睡着了，可桌上不断晕开的一滴滴水表明了他此刻的心情。
而这名士兵不是别人，正是唐珏珏。
本来进来想听那爷八卦，好回去消遣，挽回主动权。
也确实开头笑料不断，却没成想听着听着咋变味了，然后耳里直灌入那爷震撼惊险，可谓九死一生的军旅人生，越听心口越发生疼，酸涩难忍。
帐外，两道人影闪现。
林子齐竖着大拇指，佩服：“周岳，还得是你。”
周岳勾勾嘴角，淡然：“不下猛药怎么见效快。”
林子齐小算盘一打，想得美：“将军会不会允我假。”
周岳冷水一泼，破灭：“别想，想就是要挟。”
林子齐哇哇叫，周岳赶忙跑。
而帐里，那滴落晕开桌上的不是酒水，是唐珏珏心疼滚烫的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