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树坐在图书馆的角落,一本接一本地翻阅着。
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金色的光柱穿过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他身侧投下长长的光影。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如同时间流淌的低语,在寂静的空间里轻轻回荡。
从堆叠如山的古籍、史册、手稿中,他渐渐拼凑出这个世界的真相——
蓝木塔星的体积,约相当于地球的十倍。这是一个远比凯尔星更加辽阔的世界——五块大陆如同巨人的足迹烙印在浩瀚的海洋上:里德大陆、西邦大陆、罗希大陆、格塔大陆、中森大陆。每块大陆上多国林立,旗帜各异,常年纷争不断,烽火连天。
但在三千年前,一切都改变了。
那一年,一道从天而降的光束,降临在里德大陆的齐木塔山脉。
那光芒刺目如日,照亮了整个大陆的天空,将昼夜颠倒,将星辰吞没。光束持续了整整七天七夜,方圆千里之内的生灵无不伏地叩首,以为末日降临。
当光芒消散后,一座恢弘壮观的巨型建筑赫然出现在齐木塔山脉的腹地之中。
那是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造物——高耸入云的塔楼、光滑如镜的外墙、浑然天成的轮廓,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仿佛是从天而降的一块完整巨石。与之相比,人类最宏伟的宫殿不过是一堆杂乱的碎石。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整个蓝木塔星,从一座城市烧到另一座城市,从一块大陆蔓延到另一块大陆。各国首脑闻讯,纷纷派人赶往,马队、车队、船队日夜兼程,朝着那座神迹的方向奔涌而去。
当各国的代表人物齐聚于这座宏伟建筑前时——
第二道光束从天而降,落在建筑之上。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从建筑内部传出,如同千雷齐鸣、万山崩塌!
数十尊神明破墙而出!
它们身披钢筋铁骨,体型如山岳般巍峨,周身缠绕着刺目的光芒,仿佛是由星光锻造而成。每一步落下,都引发地动山摇,地面龟裂,碎石滚落;每一次呼吸,都让空气扭曲震颤。
神明们相继飞升入云,或遁入群山,转瞬消失无踪,只留下满地的裂痕和目瞪口呆的人群。
未待尘烟散尽——
神的使者已从天而降,肃然立于各国代表面前。
那是蓝木塔星历史的转折点。
新的元年开启。神使们在各地发掘天佑,培养他们,传授新的知识、技术、语言,教人们辨识各类物资。渐渐地,人们开始信仰神明。那座宏伟的建筑,被称之为“神域”。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甘心臣服。
在神明降临的初期,自然不乏质疑与反抗的势力。面对凡人的僭越,神明以最直接的方式展现了伟力——
巍峨的群峰之巅,在神罚下灰飞烟灭,曾经高耸入云的山脊被夷为平地。一朵遮天蔽日的蘑菇云腾空而起,吞噬了天空与大地,永远烙印在每一个见证者的灵魂深处。
自此之后,各国权贵纷纷效忠。专门侍奉神明的组织与世家大族,开始在各国的权力中心悄然崛起……
“什么神域,装神弄鬼。”白树心中不屑,“我看就是一个前哨而已——把当地居民变成免费的劳动力。都三千年了,文明根本没有进步。传授技术和培养天佑?呵,我看也只是为了寻找那些珍贵的天育石罢了。”
这种行为在宇宙中很常见——很多大势力为了物产资源,会把那些落后的星球当成“提款机”,也就是所谓的殖民星。出最少的力,获最大的利润。不过,这种方法也算“人道”,毕竟对方也没有强行占领或毁灭。
白树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玄】的制服,眉头紧锁。
“这里难道是【玄】的殖民星?”
他站起身,在图书馆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轻轻回荡,大脑飞速运转。
那些采集机器人的型号,他在【玄】的内部资料中从未见过。书籍里对神使的描述,也不知有没有过度夸张——记载中提到神使能凌空而立、一飞冲天。如果神使是人类,那可能是穿戴了飞行装甲,或者是经过身体改造的异人。因为星灵这个级别的天佑,是无法自主飞行的。
还有那道“从天而降的光束”……
白树停下脚步,眼神变得锐利。
那应该是空间隧道——但转维传输技术,是不能传送生物的。
转维传输,是将物体在三维与一维之间互相转换。确认好目的地坐标后,传输端将三维物体转换成一维,瞬间延伸至目的地,然后那边再将一维转换回三维进行接收。但这门技术有个致命缺陷:不能运输生物。因为在三转一和一转三的过程中,生物原型会崩坏,致命。
而唯一能传送生物的,只有传送阵开辟的空间缺口——也就是虫洞。
宇宙空间里也有诸多天然形成的虫洞,但人为力量无法改变它们的位置。传送阵又是最高端的灵阵,知晓其纹路的人凤毛麟角。而且发动传送阵有严苛的要求——必须是光属性的天佑,或者使用光系天育石作为能量源。
“所以……那些人应该是提前乘坐飞船到达这边的?又或者说,那些神使本来就是本地居民?”
白树捏着下巴,随手拿起一本关于灵阵的书籍翻了翻——里面只有一些初级的灵阵知识,都是不需要天育石或天佑就能发动的简易阵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花样,就像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
他把书扔到一旁,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口气:“我在期待什么呢?连【玄】的资料都没有记载,这个星球上的书籍,又怎么可能会有传送阵的知识?”
花了半天时间,他终于把所有的书籍都翻了一遍。
对这个星球,他也有了大概的了解。各国之间的记载大同小异,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一可能有价值的,应该是那些供奉神明的组织或者家族——他们才是真正掌握信息的人。
白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窗外夜色已深,图书馆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像某种无声的呼吸。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那套【玄】的制服——经过连番战斗,已经破旧不堪,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几处撕裂的地方露出里面的内衬。
得先把这个处理好。
“大祭司。”他朝门外唤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出去。
片刻后,大祭司小跑着进来,脚步急促,躬身行礼,气喘吁吁:“神使大人有何吩咐?”
白树脱下制服递过去,布料在空中展开,露出上面大大小小的破损:“帮我把这件衣服补好。”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还有,把所有关于‘我等’的图画,都找出来给我。”
“‘我等’?”大祭司接过衣服,面露困惑,双手捧着那件破旧的制服,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白树淡淡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冷,也不厉,只是平平淡淡地一扫——却让大祭司脊背一凉,像有一阵寒风从领口灌了进去。他连忙点头,声音都急促了几分:“是是是,我这就去!”
他抱着衣服火急火燎地退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白树走到窗边,推开木窗。窗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夜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拂过他的面颊。
蓝木塔星的夜空很美。
繁星如碎银洒落,银河横亘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天的这一端淌到那一端,比他见过的任何星空都要清晰璀璨。那些所谓的“神”倒是没污染这里的环境——至少这点还不错。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而急促。
大祭司抱着一大叠画卷走进来,小心翼翼放到桌上,画卷堆了半人高:“神使大人,您要的图画。”
白树转身走回桌前,开始快速浏览。
画里“神使”的外表与常人无异,服饰和他那套制服款式相似,但领口、袖口、衣襟上的图案略有不同,像某种等级标识。画里“神域”的造型像一座金字塔,棱角分明,没什么特别之处,与他见过的那些宏伟建筑相比,甚至显得有些朴素。
他将最后一张画卷随手扔到一旁,双脚搭上桌沿,椅背微微后仰,陷入沉思。
先把手机修好——这是第一件事。
然后……抓几个神使来,好好谈谈人生。
窗外夜色静谧,星光无声流淌,像时间本身在缓慢地移动。他就这样坐着,任由思绪在黑暗中蔓延,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天边渐渐染上一抹橙红。
白树站起身,走到窗边。晨风清凉,带着露水的湿气,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像一幅水墨画被缓缓点亮。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大祭司捧着补好的衣服,一路小跑到他身旁,躬身递上,双手微微发颤。
“神使大人,您的衣服修补好了。”
白树接过衣服,随手放进背包里,拉好拉链。
“嗯,你可以退下了。”
话音刚落,他纵身一跃——
大祭司只觉眼前一花,像一道光影掠过,那道身影已消失在晨光之中。他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窗外,晨风吹动他的衣角,脸上满是骇然,久久没有动弹。
......
时间如流水,转瞬已是三年。
白树踏遍了整个西邦大陆。
三年来,他走过荒原,翻过雪山,穿过密林,涉过沼泽。每一处传说中的遗迹,他都亲自探访;每一座疑似神迹的废墟,他都仔细搜寻。他收集残骸,记录信息,拼凑着关于神域的一切线索。
可不知是不是运气太差——这三年里,他没有遇到过任何一个真正的神使。甚至连神使现身的消息,都不曾听闻。
那些人仿佛人间蒸发,又或者,从未真正存在过。
西邦大陆边缘,群山深处。
这是一座被遗忘的遗迹,也是白树搜索的最后一处废墟。
残破的机械骨架半埋在泥土中,任凭风吹雨打,无人问津。锈迹斑斑的金属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如同一道道凝固的血痕。白树蹲在工作台前,沉默地将手中的零件放下,金属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
他如今的形象,已与三年前判若两人。
长发散乱地披在身后,油腻打结,一缕缕地黏在一起,像多年未曾打理。胡渣满脸,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将脸遮去了大半。双目无神,眼眶深陷,瞳孔里映不出光,像两口干涸的枯井。一件残破的黑色披风搭在肩上,边缘磨出了毛边,下面是破布麻衣,满是泥污和裂口,风一吹便猎猎作响。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他始终孤身一人。
每到夜晚,当他坐在空无一人的荒野、平原或遗迹中时,眼角总会不由自主地流出泪水。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想家?是孤独?还是对前路的迷茫?泪水流过胡渣,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无声无息,像从未存在过。
渐渐地,他不再流泪。
渐渐地,他变得冷漠、孤僻,像一块被风沙磨去了棱角的石头。
他不再想那些事,只想完成一件事:回家。
——
白树从背包里取出几枚天育石,小心翼翼地放到灵阵的阵眼上。
光芒亮起,一道道电光在阵纹间游走。
他深吸一口气,将早已准备好的零件一个个拼装起来——机械臂、关节、核心、输出端口……动作熟练而精准,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遍。
一个简陋的盖亚装置,在他手中成型。
“勉强能用。”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他将损坏的手机放入装置中,启动修复程序。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他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装置表面跳动的微弱光芒,眼神空洞。
嘀嘀嘀——
提示声响起。
时隔三年,这部手机终于又开机了。
白树伸手拿起,手指有些颤抖——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细微却真实。他点亮屏幕,蓝白色的光芒映在他憔悴的脸上,照亮了那双空洞已久的眼睛。
信号栏空空如也。
没有网络。
其实他早有预料——这些年拆卸了那么多机械残骸,他早就分析出那些采集机器人的型号:全是全自动运作,无需连接网络控制。这座星球上,根本没有覆盖式的通讯系统。
他把手机放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将长发胡乱扎起,背上背包。
“去附近的城里看看吧。”
他的声音很轻,被山风吹散。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层被染成浓烈的橘红色,像是被火焰点燃。他的身影渐渐融入那片暮色之中,一步一步,消失在山峦起伏的褶皱里。
斯特顿城,西邦大陆的一座沿海城市。
它东临大海,而彼岸,便是神域所在的里德大陆。
白树走在海边的街道上。海风裹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浪花拍打着堤岸,发出熟悉的声响。
他停下脚步,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
恍惚间,他想起了另一个地方——那个有塔力诺、有塔利娜、有一群喝酒闹事的水手们的地方。那些欢声笑语,那些肆无忌惮的夜晚,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他垂下眼,将兜帽拉低,遮住湿红的眼眶。
“爱哭鬼。”他自嘲地低声说。
斯特顿城的中心商会,是城里最热闹的区域。
各式各样的摊位挤满了广场,像一锅煮沸的浓粥,摊位与摊位之间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嘈杂得像是千百只蜜蜂同时在耳边嗡鸣。白树走在其间,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眉头越皱越紧。
他讨厌人多的地方。讨厌这些喧嚣,讨厌这些笑脸,讨厌所有热闹。
但为了买到需要的材料,他只能忍着。
一圈逛下来,没有找到想要的。他加快脚步,朝出口走去。
就在经过一个小摊时,余光瞥见了什么。
白树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堆杂乱的矿石中——一块拳头大小、泛着淡淡银光的石头,静静地躺在角落。
空间石!
白树心头剧震,好在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没让摊主发现他瞬间变化的表情。不然,就算这摊主不知道这块矿石的真正价值,也肯定会狠狠宰他一顿。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蹲下,装作随意地打量。
“这块石头多少钱?”
“五千金币。”摊主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五千?还是金币?
白树愕然。这五千金币,足够一个普通家庭用上一辈子了。
“我就卖这个价,你爱买不买。”摊主摆摆手,语气不耐烦,“我为了拿回这东西,差点连命都丢了!难道我的命还不值五千金币?”
白树沉默了一瞬。
“我又不是买你的命。”他淡淡地说,“而且谁会随身带五千金币出门?”
“拿东西换也行!”
白树这辈子都没砍过价,更何况现在的他连话都不太想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圆球,扔给摊主。
“认得这个吗?”
摊主接过小圆球,原本懒散的表情瞬间凝固。他仔细端详了几眼——下一秒,眼睛骤然亮起,脸上满是兴奋,双手捧着那圆球,爱不释手地抚摸起来,仿佛捧着的不是一颗小球,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喂!”
白树叫了一声。
摊主头也不抬,手里不停地把玩着那个小圆球,随口打发道:“哦……这石头你拿走吧,别再烦我了!”
白树不想再多说什么,伸手去拿那块空间石。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矿石的一刹那——
“这块石头,本小姐要了!”
身后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语气傲慢得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白树的手顿了一下。他先拿起矿石,不紧不慢地揣进怀里,然后才转过身。
不远处,站着一位身穿华丽衣裳的年轻女子。长相倒是靓丽,只是那高高扬起的下巴和斜睨的眼神,让人看了就不舒服。她身后跟着十多名护卫,个个腰佩刀剑,气势汹汹。
白树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像扫过路边的一堆垃圾,转身就走
“喂!你没听见我说话吗!”
女子的声音拔高了,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在嘈杂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白树充耳不闻,继续往前走。
“你——!”
女子气得跺脚,朝身后一挥手,“给我把矿石抢过来!”
嗖——
一道黑影从白树身侧掠过!
太快了。白树稍不留神——那名护卫已经从他怀中夺走矿石,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个闪身回到女子面前,恭敬地将矿石递上。
白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那名女子,眼神很冷。
“还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