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爷跑长途那会儿,有个规矩:雨夜不过山,雾大不鸣笛。
他说这话时,我正趴在他膝盖上玩玻璃球,堂屋的灯泡昏黄,照得他脸上的褶子像沟壑。我爹那时候还活着,在旁边卷烟,头也不抬:“老迷信,现在都是柏油马路,路灯亮得跟白天似的,怕个球。”
我爷没吭声,只是用烟杆敲了敲桌子,玻璃球蹦起来,滚到桌子底下。我钻进去捡,听见我爷压低声音说:“三十年前,我在老鸦岭,见过阴兵借道。”
我爹卷烟的手顿了一下。
“黑甲,黑旗,抬着棺材,从雾里走出来。我跟前车都熄火关灯,趴在方向盘上,大气不敢出。等他们走远了,前车那小子抬头看了一眼……”
“后来呢?” 我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满嘴灰。
我爷抽了口烟,火星子一明一灭:“后来?后来那小子疯了,见人就喊‘他们在看我’,没出正月,吊死在自家房梁上。”
我爹把烟卷叼嘴里,火柴划了三次才划着:“巧合。”
“巧合?” 我爷冷笑,“他吊死那天,也是雨夜,也是老鸦岭。我路过,看见他穿着黑甲,站在路边,冲我招手。”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我爷讲这个故事。后来他中风,嘴歪了,说不出话,到死也没再提过阴兵借道。
我爹也不信,直到五年前,他在老鸦岭出了车祸。雨夜,追尾,前车司机当场死亡,我爹被卡在驾驶室里,活活烧死。交警说,现场没找到刹车痕迹,像是…… 像是故意撞上去的。
我继承了他的货车,也继承了他的路线,从石家庄到太原,走青银高速,老鸦岭是必经之地。
五年了,我没见过阴兵。
直到今晚。
二
雨是从石家庄西二环开始下的,起初是毛毛雨,我开了雨刮器,一档,慢悠悠地刮。车载广播里,女主持人用甜美的声音说:“今夜我省中西部有中到大雨,局部地区伴有浓雾,请司机朋友谨慎驾驶。”
我换了二档,雨刮器快了些,但雨也大了,砸在挡风玻璃上,像无数只手在拍。
十点十七分,我过了井陉服务区,油量还有半箱,够跑到太原。副驾驶上放着泡面和火腿肠,是我晚饭,还没来得及吃。手机在支架上,导航显示还有一百八十二公里,预计凌晨一点到达。
我打了个哈欠,把窗户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雨腥味儿,激灵一下,清醒了。
就是这时候,雾起来了。
不是普通的雾,是浓雾,乳白色的,从山坳里涌出来,像有人在那儿烧湿柴,一眨眼就把前路吞了。我开了雾灯,又开双闪,车速从八十降到六十,再降到四十,最后几乎是在挪。
能见度不到五米。我看不见路牌,看不见护栏,只能盯着地上的白线,一点一点往前蹭。耳边全是雨声,哗啦啦的,像有人在我头顶泼水。
我关了广播,太吵,心烦。又关了空调,玻璃起雾,我用手背擦,擦完又起,像有层油膜。
十一点零三分,我彻底看不见路了。
白线没了,护栏没了,前后左右全是白茫茫一片。我踩死刹车,货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滑出去两三米,停住了。我喘着粗气,手心全是汗,挂在方向盘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不能停,我爷说过,雾大不能停,停了容易出事。可我也不能走,看不见路,走就是找死。
我开了所有灯,大灯、雾灯、双闪、车顶的示廓灯,货车像个发光的盒子,戳在浓雾中间。我掏出手机,没信号,一格都没有,连紧急呼叫都打不出去。
我点了根烟,手抖得厉害,火柴划了四次才着。我深吸一口,尼古丁冲进肺里,稍微定了定神。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雨声,是脚步声,整齐划一的,咔、咔、咔,像无数只脚同时落地,又像无数根棍子在敲地面。声音从雾里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得我车窗玻璃嗡嗡颤。
我灭了烟,趴在方向盘上,从挡风玻璃往外看。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雾。
但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近到像是从我车旁边经过。我死死盯着后视镜,雾里隐约出现黑影,一排一排的,像树,像人,又像……
军队。
我看见了,真的是军队。
穿黑甲的士兵,从头盔到靴子,全是黑的,像墨汁泼出来的。他们抬着东西,长方形的,盖着黑布,四个角垂下来,随着步伐晃动 —— 是棺材,我认出来了,我爷死的时候,我见过的。
他们没有脸,或者说,我看不清脸。头盔下面是一团黑雾,偶尔有红光闪一下,像眼睛,又像灯笼。
最前面的举着旗,黑旗,上面没有字,只有一道白痕,像闪电,像伤疤,像……
我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
我爷说过,阴兵借道,不可直视。看了,就被他们记住,就被他们带走。
我趴在方向盘上,脸贴着皮革,闻到一股子汗味儿和烟味儿,是我自己的。我闭上眼睛,数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脚步声从车旁边经过,咔、咔、咔,整齐得像机器,像潮水,像死亡的节拍。
我数到一百二十七下,脚步声渐渐远了,像退潮一样,消失在雾的深处。
我松了口气,抬起头,准备打火离开。
然后,我看见了副驾驶上的人。
是个老太,穿一件黑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盘在脑后,插一根银簪子。她什么时候上来的?我怎么没听见开门声?
“小伙子,” 她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载我一程,我跟他们走散了。”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三
我盯着她,她盯着我。
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蓝光,照得她半边脸发青。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像融进了黑棉袄里,分不清哪儿是脸,哪儿是衣服。
“你…… 你怎么上来的?” 我声音抖得像筛糠。
“走上来的,” 她说,理所当然的样子,“雾大,看不清路,见你这儿亮着灯,就上来了。”
“门没开……”
“开了,” 她笑,嘴角翘起来,皱纹堆在一起,像干枣,“你没听见,雨太大。”
我瞥了一眼车门,锁着的,我一直有锁车的习惯。但现在,锁扣是开的,指示灯灭了。
也许是忘了,也许……
“大娘,” 我咽了口唾沫,“您去哪儿?”
“前边,” 她指了指挡风玻璃,外面还是浓雾,“不远,三五里地。”
三五里?这高速上,三五里地能到哪儿?服务区?出口?还是……
我不敢想,也不敢看。我爷说过,阴兵借道,不可直视。刚才那支队伍,我已经看了,现在不能再犯错。
“成,我送您,” 我打火,发动机嗡嗡响,“您系好安全带。”
“不用那玩意儿,” 她说,“我坐稳了,开吧。”
我挂了档,松开刹车,货车缓缓往前挪。雾灯照出去,两团昏黄的光,被浓雾吞掉,像泥牛入海。
老太坐在副驾驶上,一动不动,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甲很长,泛着青白色,像泡过水的死人手指。
我不敢看她,盯着前方的白线,可白线早就没了,我只能凭感觉开,凭方向盘的反馈,凭轮胎碾过路面的震动。
“小伙子,跑长途的?” 她问。
“嗯,” 我应了一声,“石家庄到太原,拉建材。”
“跑几年了?”
“五年。”
“五年,” 她重复,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见过不少事吧?”
“还行,” 我说,“就是路难走,别的没啥。”
“今晚呢?” 她突然凑近,我闻到一股味儿,不是老人味,是土腥味,像坟地里翻出来的土,“今晚见过啥?”
我手一抖,方向盘偏了,货车往右甩,轮胎压到路肩,碎石噼里啪啦响。我猛打方向,把车拽回来,心跳得像擂鼓。
“没…… 没啥,” 我说,“雾大,啥也看不见。”
“是吗?” 她笑,笑声像夜枭,“我刚才,看见你趴下了。趴得好低,脸贴着方向盘,像个鹌鹑。”
我没说话,喉咙发紧。
“你也怕他们?” 她问。
“怕…… 怕谁?”
“那些穿黑衣服的,” 她说,“抬着棺材的。你怕他们,对不对?”
我猛地踩死刹车。
货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转了个半圈,横在路中间。我喘着粗气,瞪着她,仪表盘的光照在她脸上,一半青,一半黑,像张阴阳脸。
“你到底是谁?” 我问。
她没回答,只是笑,笑声越来越大,像有人在我耳朵里敲锣。她抬起手,去摸自己的脸,从额头往下摸,像洗脸,像揉面,像……
像揭一张皮。
我看见了,她的手指插进脸皮里,像插进豆腐,然后往下一扯,整张脸就下来了。
没有血,没有肉,下面是空的,是一团黑雾,跟那些士兵头盔下面一样。黑雾里有两点红光,闪了一下,像眼睛,又像灯笼。
“我跟他们走散了,” 她说,声音变了,不再是沙哑的老太太,是金属摩擦的声音,是骨头碰撞的声音,“现在,找到你了。”
我伸手去开车门,锁死了,按解锁键,没反应。我砸窗户,用拳头砸,用肘砸,玻璃纹丝不动,像钢板。
“规则,” 黑雾里的声音说,“你忘了规则。”
什么规则?
“不可直视,” 她说,“你看了。不可鸣笛,” 她指了指方向盘中间,“你刚才刹车,喇叭响了。不可停车,” 她指了指外面,“你现在,停着呢。”
我愣住。
刹车的时候,我确实按到了喇叭,很短的一声,“嘀”,像蚊子叫,但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三项全破,” 她笑,黑雾翻涌,“你的魂,归我了。”
她朝我扑过来,我闭上眼睛,等死。
然后,车灯灭了。
不是关了,是灭了,所有的灯,大灯、雾灯、仪表盘、车顶的示廓灯,同时熄灭。车厢里陷入绝对的黑暗,黑得像棺材内部,像坟墓深处,像……
像阴兵的眼睛。
我听见脚步声,咔、咔、咔,从四面八方涌来,包围了货车,包围了我。我趴在方向盘上,脸贴着皮革,浑身抖得像筛糠。
“抬头,” 黑雾里的声音说,“看看他们。”
我不抬头,我死死闭着眼睛,数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抬头!” 声音变得尖锐,像指甲刮玻璃,“看看我!”
我不看,我不看,我爷说过,看了就被带走,看了就死……
“你不看,” 声音突然软下来,像哄孩子,“怎么知道我是谁?”
我愣住。
这声音,这语气,像一个人。
像……
像我妈。
我爹死后,我妈改嫁了,嫁到山东,五年没联系。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我爹的葬礼上,她穿一件黑棉袄,头发盘在脑后,插一根银簪子。
她说:“娟子,妈走了,你好好的。”
她说:“别跑长途了,找个安稳活儿。”
她说:“你爷说的那些,别信,都是迷信。”
现在,这声音又说:“抬头看看我,娟子,妈想你了。”
我哭了。
眼泪从闭着的眼缝里挤出来,滚烫的,像血。我抬起头,睁开眼睛,在绝对的黑暗里,我看见两点红光,近在咫尺。
“妈……” 我喊。
红光闪了一下,像笑,像哭,像……
像嘴。
然后,我看见了她的脸。
不是我妈的脸,是我自己的脸。
十六岁的我,扎两个辫子,穿一件红毛衣,笑盈盈地看着我。那是我最年轻的样子,最鲜活的样子,最……
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样子。
“借你的魂,” 她说,用我的声音,“续我的道。三十年前,我借了你爷的,他没抬头,但他开门了。五年前,我借了你爹的,他抬头了,但他没停车。现在,你三项全破,是最完美的祭品。”
我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阴兵借道,借的是生魂,” 她凑近,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冰冷的,带着土腥味,“每三十年,要找一个血脉相连、自愿抬头的人。你爷传给你爹,你爹传给你,现在,你传……”
她顿住。
车厢里突然亮了,不是车灯,是外面的光,惨白的,像月亮,像……
像日出。
浓雾散了,雨停了,我看见窗外的景色 —— 不是高速,是山路,土路,两边是坟包,密密麻麻的,像馒头,像土丘,像……
像老鸦岭。
我爷说过的地方。
“时辰到了,” 她说,声音恢复成金属摩擦的样子,“下车吧,跟他们走。”
车门开了,不是我这侧,是副驾驶那侧。她 —— 它 —— 飘出去,黑雾凝聚成形,变成一套黑甲,套在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
现在,我看清了,副驾驶上根本没有人,只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棉袄,和一根银簪子。
我低头看自己,也穿着黑甲,从头盔到靴子,全是黑的。我的手,青白色的,指甲长长的,像泡过水的死人手指。
我抬起脚,迈出车门,加入队伍。
咔、咔、咔,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机器,像潮水,像死亡的节拍。我抬着棺材,黑布盖着,四个角垂下来,随着步伐晃动。
我回头看了一眼。
货车还停在那里,驾驶座上趴着一个人,穿一件旧夹克,头发花白,脸贴着方向盘,像睡着了,像死了,像……
像我。
“别回头,” 前面的声音说,是金属摩擦的声音,“规矩。”
我转过头,目视前方。
浓雾又起来了,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掉山路,吞掉坟包,吞掉那辆货车。我走在雾里,咔、咔、咔,跟着队伍,走向未知的地方。
身后,隐约传来鸣笛声,是货车的喇叭,长按,刺耳,像哀嚎,像警告,像……
像下一个祭品的信号。
我笑了,嘴角翘起来,皱纹堆在一起,像干枣。
三十年后,我也会坐在副驾驶上,穿一件黑棉袄,等一个血脉相连的人,抬头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