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奶咽气前,抓着我妈的手说:“去借件寿衣,红的,活人穿的,能冲喜。”
我妈当时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二十年。不是心疼,不是犹豫,是算计。像菜贩子掂量白菜该剥几层皮,像屠户估量猪该从哪儿下刀。
那时候我十六,穿一件红毛衣,我舅从广州捎回来的,羊毛的,扎脖子,但好看。我妈说喜庆,过年走亲戚都穿它。
大年初七,我奶不行了。喘不上气,脸憋得紫茄子似的,医生说准备后事吧。我妈把我拉到院子里,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小娟,把毛衣脱下来。”
我愣住:“妈,外头零下十度……”
“脱下来!” 她声音劈了,像绷断的弦,“你奶要借寿衣,红的,活人穿的。你穿上,让她摸一把,冲喜。”
我攥着衣角没动。我奶重男轻女一辈子,我出生她没看一眼,我爹死她没掉一滴泪,现在要我扒衣服救她?
“妈,我不……”
“啪!”
那一巴掌打得我耳朵嗡嗡响。我妈从不打我,连骂都少,此刻却像看仇人似的瞪着我。
“你舅当年出车祸,你奶跪菩萨跟前磕了三百个头,保他一条命。现在她不行了,你连件毛衣都舍不得?”
“可这是借寿……” 我声音发抖,“村东头李婆婆说过,借活人衣裳冲喜,借衣的人折寿……”
“放屁!” 我妈脸扭曲了,“她懂个屁!你奶好了,咱全家都好。你脱不脱?”
雪越下越大,我站那儿,看我妈的脸在雪幕里忽明忽暗。她身后是黑漆漆的堂屋,我奶躺在里面,喉咙里拉风箱似的响,每一声都像在催命。
我脱了。
红毛衣贴在皮肤上,还带着体温。我妈一把夺过去,像接新生儿似的捧着,转身进屋。我站在雪地里,穿一件单薄的秋衣,牙齿打颤,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
那晚,我奶真的好转了。
我妈出来报喜时,我正在灶房烤火。她说我奶摸着红毛衣,笑了,说 “娟儿孝顺”,然后喘匀了气,能喝半碗粥了。
“你看,” 我妈脸上放光,“哪有什么折寿?李婆婆那套,吓唬人的。”
我没说话,低头看自己的手。烤了半天火,还是青的,指甲盖发紫,像冻僵的萝卜。
夜里,我发起高烧。
二
烧到三十九度五,我妈用白酒给我擦身,擦完裹三床被子。我浑身烫得能煎鸡蛋,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像有无数根冰针在扎。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我奶在笑。
不是平时那种干瘪的笑,是年轻女人的笑,银铃似的,从堂屋飘过来。我想睁眼,眼皮却像糊了浆糊,怎么也睁不开。
然后,有人掐我脖子。
那双手冰凉,带着老人特有的皮肉松垮感,指甲长长的,掐进我肉里。我想喊,喊不出来,想挣扎,浑身像被绑住了。
“红衣裳…… 好看……”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是我奶的声音,又不像,太尖了,太亮了,像唱戏的花旦,“借我穿穿…… 借我穿穿……”
我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鸡叫头遍。我摸脖子,没有掐痕,但疼,隐隐的疼,像真被人掐过。
“妈!” 我喊。
我妈进来,端着一碗姜汤。她眼下青黑,显然一夜没睡,但精神头足,因为堂屋里传来我奶的声音 —— 真的在说话,虽然含糊,但确实是说话,不是拉风箱。
“你奶好了,” 我妈笑,眼角堆起皱纹,“能认人了,刚才还问你去哪儿了。”
“妈,我梦见……”
“发烧做梦,正常,” 她把姜汤塞我手里,“喝完接着睡,出出汗就好了。”
我喝完姜汤,躺下,却睡不着。脖子上的疼还在,我摸了又摸,摸到一处凸起,像被蚊子叮了,但冬天哪来的蚊子?
天亮后,我照镜子,差点叫出声。
我头发掉了一把。
不是几根,是一把,攥在手里,黑油油的,带着毛囊。我头顶秃了一块,铜钱大小,头皮白得刺眼。
“妈!妈!”
我妈进来,看见那撮头发,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烧退了就好了,” 她说,“上火,掉头发,正常。”
“正常个屁!” 我哭了,“我奶是不是借走我寿了?李婆婆说的,借寿衣折寿,是真的!”
我妈扬手要打我,这次我躲开了。她愣住,手悬在半空,慢慢放下。
“别瞎想,” 她声音软下来,“你奶好了,咱家积德,哪来的折寿?头发…… 头发我给你买生发水,章光 101,电视上广告的,好不好?”
她转身出去,背影佝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我看着她,突然不忍心再闹。
也许,真是我瞎想。
也许,真是上火。
那天我奶吃了半碗面条,坐在床上,靠着我那件红毛衣。毛衣摊在被子上,她一只手搭在上面,像搭着什么宝贝,眼睛眯着,嘴角翘着,气色比我还好。
我进去看她,她睁开眼,看我头顶的秃斑,笑了。
“娟儿孝顺,” 她说,声音沙哑但清楚,“奶记着,奶都记着。”
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三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棵被蛀空的树,从里头烂。
头发越掉越凶,不是一把,是一绺一绺的。我偷偷数过,一天掉二百多根,洗头的时候,下水道都能堵上。我妈给我买了生发水,抹上去火辣辣的疼,头发照掉不误。
更怪的是皮肤。
我十六岁,脸本该是紧绷绷的,现在却松垮垮的,像被抽走了胶原蛋白。眼角出现细纹,法令纹深得能夹死蚊子。有天我照镜子,发现自己笑起来像我奶 —— 那种干瘪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妈,带我去医院,” 我求她,“我得了什么病,得查。”
我妈不肯。她说医院贵,说我是青春期发育,说村里哪个姑娘没掉过头发。
直到那天,我在被窝里发现一撮白头发。
不是灰白,是雪白,像雪,像霜,像我奶的头发。我攥着那撮头发,浑身发抖。十六岁的姑娘,长白头发,不是病是什么?
我偷了家里的钱,五十块,坐拖拉机去镇上卫生院。
医生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看我半天,说:“姑娘,你多大了?”
“十六。”
“不像,” 他摇头,“你这皮肤状态,这头发,像四十多的。家里有什么遗传病吗?”
我摇头,眼泪掉下来。
“这样,你去县里查查,” 他写了个条子,“做个全面体检,我这儿查不出啥,但你这情况…… 不太对。”
我攥着条子回家,心里还存着侥幸。也许真是遗传,我爹死得早,谁知道他有什么病。也许真是我瞎想,什么借寿,什么折寿,都是迷信。
可当晚,我又梦见我奶了。
这次更清楚。她穿着我的红毛衣,站在我床边,脸还是那张皱巴巴的脸,但头发黑了,皮肤紧了,像年轻了三十岁。她弯腰看我,嘴里喷出一股子老人味,腐臭的,甜腻的。
“娟儿,” 她叫我,声音是我妈的声,又尖又细,“毛衣借奶穿穿,奶冷。”
我想喊,喊不出来。她伸出手,指甲长长的,掐我脖子,跟上次一样。我拼命挣扎,突然看见她的脸变了 —— 变成我妈的脸,又变成我自己的脸,三个人的脸叠在一起,像三张透明的纸。
“借我三十年……” 她们齐声说,“三十年……”
我惊醒,浑身湿透。
窗外天光大亮,我摸脖子,有掐痕,紫红的,一道一道,像被猫抓过。
“妈!”
没人应。
我爬起来,腿软得像面条,扶着墙走到堂屋。门开着,我奶坐在床上,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像在哭,又像在笑。
“奶?”
她慢慢转身。
我尖叫一声,跌坐在地。
她脸上贴着一张皮,人皮,我的皮 —— 年轻、紧致、带着红晕,像从我脸上扒下来的。皮下面,我奶的脸在动,皱纹纵横,嘴角咧到耳根。
“娟儿来了,” 她说,声音是我奶的,也是我本人的,叠在一起,“来看奶穿你的衣裳?”
我想跑,腿不听使唤。她下床,朝我走来,脚步轻快,像十六岁的姑娘。红毛衣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但确实是那件,我认得领口磨出的毛边。
“别过来……” 我往后蹭,“妈!妈!救我!”
“你妈?” 她笑,皮笑肉不笑,跟我镜子里的一模一样,“你妈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我愣住。
“十六年前,你舅出车祸,你奶就是这么救他的,” 她凑近我,人皮下的眼睛浑浊发黄,“借你表姐的寿,十年。你表姐当年十二,现在二十二,像三十二。你妈看见了,她记得。”
“不可能……” 我摇头,“我妈不会……”
“她会的,” 我奶 —— 或者说,穿着我皮的我奶 —— 伸手摸我脸,指甲刮过皮肤,像砂纸,“她最孝顺了。为了她妈,她能豁出女儿。就像当年,为了她儿子,她能豁出侄女一样。”
我想尖叫,喉咙像被堵住了。她的手指在我脸上游走,从额头到下巴,像在量尺寸,像在挑猪肉。
“你的皮真好,” 她叹息,“又嫩又紧。再穿七天,七天就够了……”
她猛地把那张人皮按回脸上,转身回床,又变成那个干瘪的老太太,蜷缩在红毛衣里,只剩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盯着我笑。
我爬出堂屋,在院子里吐得天昏地暗。
四
我妈回来是在中午,挎着一篮子菜,看见我坐在门槛上,脸色一变。
“娟儿,你怎么出来了?外头冷……”
“你早就知道,” 我声音哑得像破锣,“借寿衣会折寿,你早就知道。”
她篮子掉在地上,白菜萝卜滚了一地。
“你舅当年,借的是我表姐的寿?她现在的样子,是你害的?”
“不是!” 我妈扑过来,抓住我肩膀,“不是!那是你奶的主意,我不知情……”
“你知情,” 我盯着她眼睛,“你刚才说的是‘不是’,不是‘什么借寿’。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我妈的手松了,垂下去。她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发抖。不是哭,是在笑,笑得喘不过气。
“是,我知道,” 她抬头,脸上全是泪,但嘴角翘着,那种癫狂的、绝望的笑,“我知道会折寿,我知道你会变成这样。可我能怎么办?她是我妈,她生我养我,她要我救她……”
“那我呢?” 我声音发抖,“我是你女儿,我生我养我的是谁?”
“你年轻,” 我妈扑过来抱我,身上一股子菜市场鱼腥味儿,“你年轻,折几年寿没事。等妈老了,妈把寿还你,妈发誓……”
我推开她。
那一推,用尽了全身力气。她跌坐在白菜萝卜中间,像个疯子,又哭又笑。
“七天,” 我说,“你奶说,再穿七天就够了。七天之后呢?我变成什么样?”
我妈愣住,笑容僵在脸上。
“她…… 她跟你说话了?”
“她穿我的皮,” 我指着自己脸,“她脸上贴着我的皮,她说要再穿七天。妈,你告诉我,七天之后,我是不是就死了?”
我妈不笑了,也不哭了。她坐在那里,像一尊泥塑,眼神空洞。
“不会的,” 她喃喃自语,“不会的,当年你表姐没死,你只是…… 只是老一点,丑一点……”
“老一点?丑一点?” 我摸自己的脸,松弛的,下垂的,“妈,你看我,你看我现在像多少岁?”
她不看,她把脸扭过去。
“我像四十,对不对?再过七天,我像五十,六十,然后死掉,对不对?”
“别说了!” 她突然尖叫,“别说了!我能怎么办?她是我妈,她要我救她,我不救她,天打雷劈!”
“那我呢?” 我也尖叫,“我不救她,天打雷劈吗?”
我们母女俩,隔着一篮子烂菜,像两只斗架的母鸡,喘着粗气,瞪着对方。
最后,我妈先软了。她爬过来,抱住我的腿,眼泪鼻涕糊了我一裤腿。
“娟儿,妈求你了,就七天,你再忍七天。你奶好了,妈给你买新衣裳,买皮鞋,送你去县城读书……”
“她好不了,” 我冷冷地说,“她是要我的命。七天之后,她好了,我死了。或者她没好,我也死了。妈,你选哪个?”
我妈僵住。
堂屋里传来咳嗽声,我奶在叫:“秀兰?秀兰?我渴了……”
我妈像被针扎了似的跳起来,捡起篮子,往堂屋跑。跑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跟十六年前一模一样。
算计。
她进了屋,留我一个人坐在雪地里。天又开始下雪,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不冷,是麻的,像无数根针在扎。
我想起我爹。
我爹死那年,我六岁。他得的是肝癌,晚期,疼得整夜整夜叫。我妈跪在他床前,说 “你撑住,你撑住”,可我爹没撑住,他走了,留下一屁股债和一个破院子。
那时候我妈没哭,她办丧事,待客,把我寄养在二姨家,一个人去广州打工。三年后回来,带回一笔钱,还有我舅从广州捎来的红毛衣。
我一直以为她坚强,现在才知道,她不是坚强,是狠。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
雪越下越大,我站起来,拍掉屁股上的雪,往村外走。
我要去李婆婆家。
五
李婆婆是村里的神婆,住村西头,独身一辈子,养三条黑狗。村里人说她会看事,会驱邪,也会借寿 —— 当然是反着借,从死人身上借寿给活人。
我敲门时,三条黑狗一起叫,声音不像狗,像狼。
“谁?” 李婆婆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
“我,陈娟,陈秀兰家的闺女。”
门开一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眼。那眼在我身上打量,从头顶的秃斑,到脸上的皱纹,再到我攥着的手 —— 手里是那撮白头发。
“进来吧,” 门开了,“我知道你会来。”
屋里黑,点着香,一股子艾草混着陈年烟味儿。李婆婆坐在炕上,裹一件黑棉袄,瘦得像根柴火棍。她指指炕沿,让我坐。
“借寿了?” 她问。
我点头,把事说了一遍。我奶要借寿,我妈逼我脱毛衣,我掉头发、长白发、做噩梦,我奶脸上贴着我的皮。
李婆婆听着,不说话,从炕席底下摸出个铜烟锅,装烟丝,点火,抽一口,屋里更呛了。
“你奶不是借寿,” 她说,“是要替。”
“替?”
“借寿是借几年,替是整条命换整条命。你奶今年八十六,阳寿尽了,她想用你的命,续她的命。三十年,她算得精,你十六,加三十年,四十六,正当年,不病死,不横死,好寿数。”
我浑身发冷:“那…… 那我呢?”
“你?” 李婆婆看我一眼,那眼神像看死人,“你用她的寿数,八十六减三十年,五十六。可她八十六是要死的,你替她死,她替你活。简单说,七天之后,她变成你,你变成一堆土。”
我站起来,又坐下,腿软得站不住。
“有办法吗?” 我抓住李婆婆的手,“婆婆,你救我,我有钱,我偷了我妈五十块,都给你……”
李婆婆甩开我的手,从炕洞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根针,银的,三寸长。
“办法有,” 她说,“但狠,你下得去手吗?”
“什么办法?”
“扎她天灵盖,” 李婆婆用烟杆指指我头顶,“趁她穿着你的衣裳,贴着你的皮,一针扎下去,替就破了,她死,你活。但得在第七天,差一天不行,多一天也不行。第七天,阴阳交替,她最弱,你也最弱,拼的是谁狠。”
我攥着那根针,手心全是汗。
“我妈……”
“你妈?” 李婆婆冷笑,“你妈当年看着你表姐被借寿,一声没吭。现在看着你被替命,也不会吭声。闺女,这世上,不是谁生你,谁就对你好。有时候,生你的人,是要你命的人。”
我攥着针,走出李婆婆家。天黑了,雪停了,月亮出来,白惨惨的,照得地上像铺了层盐。
我往回走,路过村口老槐树,看见树下站着个人,穿红衣裳,背对着我。
“妈?”
那人转身,是我奶 —— 不,是我,十六岁的我,穿着我的红毛衣,头发黑亮,皮肤紧致,笑盈盈地看着我。
“娟儿,” 她说,是我自己的声音,“你回来了?奶等你好久了。”
我想跑,脚像钉在地上。她走过来,脚步轻快,像十六岁的姑娘。她伸手摸我脸,指甲长长的,掐进我肉里。
“再忍七天,” 她说,“七天之后,你就是奶,奶就是你。咱们不分彼此,好不好?”
我猛地从怀里掏出针,朝她扎去。
她躲开了,笑声像银铃,在雪地里回荡。
“第七天,” 她说,“奶等你,第七天。”
她消失在槐树后,只剩那件红毛衣,挂在树枝上,像一面旗,像一滴血。
我瘫坐在雪地里,攥着那根针,哭到喘不过气来。
六
第六天夜里,我烧到四十度。
我妈用白酒擦我身,擦完裹被子。我浑身烫得像火炭,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我迷迷糊糊,听见堂屋里在笑,我奶的笑,我妈的笑,叠在一起,像唱戏。
“明天就好了,” 我妈说,“明天妈给你煮红糖鸡蛋……”
我想睁眼,睁不开。我想说话,喉咙像堵了棉花。我感觉有人在脱我衣服,脱我的秋衣,脱我的秋裤,然后给我穿上什么 —— 粗糙的,带着霉味儿的,寿衣。
“穿上这个,” 我妈的声音,远远的,像从水底传来,“借寿要借全套,光毛衣不够……”
我想挣扎,动不了。我感觉那寿衣贴在我身上,像第二层皮,像茧,像棺材板。我听见我奶在笑,笑声越来越近,最后贴在我耳边。
“娟儿乖,” 她说,“明天就好了……”
我昏过去。
再醒来,天亮了。我躺在自己床上,穿一件大红的寿衣,绸子的,绣着金色的寿字。我摸自己的脸,松松垮垮的,像摸一张揉皱的纸。
“妈!”
我妈进来,端着一碗粥。她眼下青黑,但精神头足,嘴角翘着,那种解脱的、疯狂的笑。
“醒了?来,喝粥,喝完就好了。”
“今天第几天?” 我声音哑得像破锣。
“第七天,” 她说,把粥凑到我嘴边,“你奶今天大好了,能下床了,说要谢谢你……”
我推开粥碗,粥洒在被子上,黄黄的,像脓。
“我要见她。”
我妈愣住:“谁?”
“我奶。我要见她,现在。”
我妈犹豫了一下,点头:“也好,告别一下。”
她扶我起来,我腿软得像面条,扶着墙走到堂屋。我奶坐在椅子上,穿我的红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黑亮黑亮的,像染过。她看见我,笑了,皮笑肉不笑,跟我镜子里的一模一样。
“娟儿来了,” 她说,声音是我妈的声,又尖又细,“来看奶穿你的衣裳?”
我攥着袖子里的针,那根银针,三寸长,李婆婆给的。
“奶,” 我说,“我有话跟你说。”
“说。”
我走近她,一步,两步。我妈在旁边,没拦我,她以为我要告别,以为我要磕头,以为我认命了。
我走到我奶面前,突然掏出针,朝她天灵盖扎去。
她躲开了,动作快得像猴子。她脸上的皮 —— 我的皮 —— 皱起来,像融化的蜡,露出下面我奶的脸,皱巴巴的,黄牙外露,像骷髅。
“小贱人!” 她尖叫,“你敢!”
“我敢!” 我也尖叫,扑上去,骑在她身上,针尖对准她眉心,“你把皮还我!把寿还我!”
她力气大得惊人,一巴掌把我扇飞。我撞在桌子上,碗碟掉一地,碎片划破我手,血涌出来,滴在寿衣上,红上加红。
我妈扑过来,不是帮我,是帮她。她抱住我,把我往地上按,嘴里喊:“娘!娘你没事吧?”
我奶 —— 穿着我皮的我奶 —— 站起来,拍拍身上灰,笑:“秀兰,养了个好闺女,敢弑祖了。”
“娘,她不是故意的,” 我妈把我按在地上,膝盖顶着我背,“她发烧烧糊涂了,我教训她……”
“教训?” 我奶走过来,居高临下看我,“不用了,时辰到了,替她吧。”
她伸出手,指甲长长的,朝我天灵盖抓来。我拼命挣扎,我妈按得更紧,我听见她在我耳边说:“娟儿,忍忍,忍忍就好了,妈以后给你烧纸,烧大房子,烧汽车……”
我哭了。
不是怕死,是心寒。生我养我的人,要我死,还要我忍忍。
我奶的手碰到我额头,冰凉,像蛇。我闭上眼睛,等死。
然后,我听见一声惨叫。
不是我,是我奶。
我睁眼,看见李婆婆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个铜铃铛,摇得震天响。三条黑狗冲进来,扑向我奶,把她按在地上,撕咬那件红毛衣。
“借寿替命,伤天害理,” 李婆婆声音像打雷,“陈李氏,你的时辰到了!”
我奶在地上打滚,脸上的皮 —— 我的皮 —— 脱落下来,像蜕皮的蛇,露出下面皱巴巴的真脸。她尖叫,声音不像人,像杀猪:“秀兰!秀兰救我!”
我妈愣在那里,看看我,看看我奶,突然扑向李婆婆:“你干什么!你放开我娘!”
李婆婆一脚把她踹开,继续摇铃。三条黑狗越咬越凶,我奶的尖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变成呜咽,像条老狗。
“时辰到,” 李婆婆从怀里掏出张黄符,贴在我奶脑门上,“走!”
我奶不动了。
眼睛睁着,直勾勾看天花板,里面全是怨毒,全是不甘。但她不动了,死了,或者说,终于死了。
我妈扑过去,抱住她,哭得天昏地暗:“娘!娘!你醒醒!你醒醒啊!”
没人应她。
李婆婆走过来,扶我起来,从我头上拔了根白头发,又从我奶头上拔了根黑头发,缠在一起,烧了。
“替破了,” 她说,“你活,她死。但折的寿回不来了,你…… 好自为之。”
她转身出去,三条黑狗跟着,留下一屋子狼藉,和一对不像母女的母女。
七
我奶的丧事办得简单,没请先生,没做法事,草草埋了。
我妈像是老了二十岁,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她不再跟我说话,看我时眼神复杂,有恨,有愧,更多的是怕。
我搬去二姨家住,离开陈家村,再也没回去。
我现在的样子,像三十多。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皱纹深,皮肤松垮,穿什么都不好看。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身体各项指标像四十岁的,卵巢早衰,可能没法生育。
我笑了笑,说没事。
本来也没想生孩子。这世上,不是谁生你,谁就对你好。有时候,生你的人,是要你命的人。我不想当那种人。
去年,我妈死了。心梗,死在她那间破屋子里,没人发现,三天后才臭了。我回去奔丧,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一件东西 —— 我的红毛衣。
那件毛衣,我奶死后就烧了,李婆婆说沾了阴气,不能留。可我妈又织了一件,一模一样的,藏了这么多年。
我捧着那件毛衣,在空屋子里坐了一夜。
天亮时,我把毛衣烧了。火光里,我看见我妈年轻时的脸,看见我奶的脸,看见我自己的脸,三张脸叠在一起,像三张透明的纸,慢慢化成灰。
“借寿衣,借寿衣,” 我喃喃自语,“借来借去,借的都是命。”
灰烬被风吹散,飘出窗户,飘向远方。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走出那间屋子。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我脸上。我抬手挡了挡,看见手上的皱纹,像树皮,像沟壑,像岁月的河。
我才三十六,看起来像五十六。但没关系,我还活着,还能走路,还能看太阳。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