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棺匠
书名:民间禁忌合集 作者:八两金 本章字数:9208字 发布时间:2026-04-10

我爷死前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栓子,记住喽,抬棺不抬八,阎王请喝茶。八个人是定数,少一个…… 棺里的那位,可就坐起来了。”

那是 2013 年冬天,我爷八十九。他临走前那眼神,不像看孙子,像看一个马上要进棺材的人。

没想到,真让他说中了。

我叫陈栓,三十七,在县城刮大白,一天三百。老婆早跑了,嫌我一身石灰味。我也懒得找她,一个人挺好。

要不是那个电话,我这辈子不想回陈家村。

“栓子,赶紧回来,” 二舅声音发涩,“村里出事了,要抬棺,缺人手。”

“抬棺?”

“本来是八个人,刘铁柱突发脑溢血,只剩七个了。村长说日子耽误不得,七个人也得抬。”

我脑子嗡的一声。八人抬棺是老规矩,少一个,棺材压不住,里面的东西要闹事。

“七个人抬棺,这是要出大事的!”

“我知道,” 二舅声音更低,“可村长说了,谁不去,以后在村里别混了。栓子,你爹走得早,是村里人一口饭喂大的,这人情你得还。”

我握着手机,站在六楼风口,浑身发冷。

二舅说得对,这人情,确实该还。

可我不知道,这一还,差点把命搭进去。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村口。

陈家村藏在山坳里,三面环山,一面临崖。小时候我觉得是世外桃源,现在才知道,这他妈就是个棺材瓤子 —— 四面不透风,阴气全憋在里面。

村口老槐树底下蹲着几个老头,见我过来,眼神怪怪的。不像看活人,像看即将入土的死人。

我心里发毛,加快脚步。

二舅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门口蹲着一只瘦黄狗。见我来了,狗没叫,只是抬头看我,眼神跟村口老头一模一样。

“栓子,来了。” 二舅迎出来,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他把我拉进屋,关上门,从门缝往外瞅了瞅,压低声音:“事情比想的复杂。”

“怎么复杂?”

“死的那人,你认识。柳家小闺女,柳红。”

我转了半天才想起。柳红,柳老蔫独女,比我小五六岁,小时候扎两个羊角辫,老跟在我们屁股后面。后来听说她嫁到邻村,男人是个木匠。

“她怎么死的?”

二舅掏出旱烟袋,手有点抖,点了三次才点着:“说是病死的。可柳红那丫头,壮实得跟小牛犊子似的,说病就病死了?”

“那还能怎么死的?”

二舅没说话,用烟杆指了指村中央。

那里是村长陈德贵的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陈德贵当村长二十多年,说一不二。他儿子陈宝三十多了没娶上媳妇,前几年回村开小卖部,整天游手好闲。

“德贵叔的儿媳妇?”

二舅点头又摇头:“名义上是。可柳红那丫头,是被活埋的。”

我茶杯差点掉地上。

“三个月前,陈宝去柳家提亲,柳老蔫不同意,说陈宝名声不好。后来德贵亲自出面,许了三十万彩礼,柳老蔫就松口了。” 二舅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结婚那天,柳红死活不上轿,说陈宝婚前就对她动手动脚。柳老蔫收了钱,硬把女儿塞进花轿。”

“然后呢?”

“柳红在新房里吊死了。发现时身子都硬了。德贵怕事闹大,说是急病死的,连夜埋了。柳老蔫收了钱,屁不敢放,现在还天天转悠,见人就说女儿是病死的。”

我后背发凉:“那现在怎么又要抬棺?”

“柳红的坟,被人刨了。” 二舅声音发抖,“三天前,有人看见坟头有动静,德贵带人一看,棺材板被撬开,里面空无一人。德贵吓坏了,找柳老蔫对质,柳老蔫当场疯了,说女儿回来索命。德贵没办法,请了个先生,先生说柳红怨气太重,必须重新起棺,找八个阳气重的男人,把魂魄镇回棺材里重新安葬,否则全村陪葬。”

“所以找了我们八个?”

“本来是八个,” 二舅脸色惨白,“现在刘铁柱废了,只剩七个。栓子,我知道这事邪性,可德贵放话了,谁不去,让谁在村里待不下去。”

我沉默很久。窗外天黑了,山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潮湿的霉味。远处狗叫断断续续,像哀嚎。

“抬棺的人都有谁?”

“我,你,还有村里五个后生。都是没结过婚的,阳气旺。”

“没结过婚?” 我皱眉,“二舅,我都离过婚了,还算没结过婚?”

二舅看我一眼,眼神复杂:“你在县城登记那次,村里没人知道。德贵查过了,你的八字还在,算童子身。”

我苦笑。原来离婚反倒成了护身符。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卯时,天一亮就走。” 二舅掐灭烟,从床底摸出个布包,“这是我早年用的东西,你带上。”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双草鞋,鞋面上绣着歪歪扭扭的符文,还有一把铜钱,用红绳串着,磨得发亮。

“我爹留下的?”

“你爷留下的,” 二舅纠正,“他说,万一要抬棺,穿上这双鞋,鬼看不见你的脚。这串五帝钱,压棺材底下,能镇尸气。”

我接过布包,心里沉甸甸的。

我爷一辈子抬过多少次棺,我没数过。只记得他经常半夜被叫走,天亮才回,身上带着土腥味。有一次他回来得特别晚,浑身是血,躺了三天没起来。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只是摔了一跤。

后来我才知道,那次他抬的是横死棺,棺里的人被仇家砍死,怨气极重。抬棺路上棺材裂了条缝,我爷为压棺盖,被尸气冲了,吐三天黑血。

那是我爷最后一次抬棺。

他活到八十九,善终。临死前把草鞋和五帝钱交给我爹,我爹又交给二舅,现在到了我手里。

这是传承,也是诅咒。

那天晚上,我躺在二舅家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山里夜晚特别黑,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我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脑子里全是柳红。

说实话,我对柳红没印象了。只记得她挺俊,眼睛大,皮肤白,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小时候她偷偷给过我一颗糖,说她爹从镇上带回来的。那时候我觉得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那不过是颗最普通的水果糖。

可就是这么一颗糖,我记了二十多年。

现在她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还要被人从坟里挖出来重新入殓。而我要去抬她的棺。

我不知道这是造化弄人,还是她冥冥中在召唤我。

迷迷糊糊中,我睡着了。

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白茫茫的雾里,走了很久,看见前面有座桥,桥头上站着个人,穿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背对着我。

“柳红?” 我试探着喊。

她没回头,只是慢慢抬手,指了指桥下。

我走到桥边低头看,桥下不是水,是口黑漆棺材,棺盖上趴着一个女人,同样穿红嫁衣,正用指甲一下一下抓挠棺盖。声音刺耳,像铁器刮玻璃。

“救我……” 桥上的柳红开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栓子哥,救我……”

我想跑过去,可脚像被钉在地上。桥下的女人突然抬头,我看见她的脸 —— 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

“八人抬棺,缺一不可……” 她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尖利嘶吼,“你们只有七个,七个!都要死,都要死!”

我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床单湿透。

窗外天还没亮,远处公鸡打鸣,有气无力,像被什么东西掐住脖子。

我看了手机,凌晨四点四十五。

卯时快到了。

我穿上草鞋,把五帝钱揣进怀里,跟着二舅出门。

村口聚了几个人,都是村里后生,我大多叫不上名字。他们或蹲或站,没人说话,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和恐惧。

村长陈德贵站在最前面,穿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表情却不自然。他看见我,勉强挤出笑容:“栓子回来了?好,关键时刻靠得住。”

我没接话,点点头。

德贵叔六十多了,精神头还足,腰板笔直,说话中气十足。小时候我觉得他是村里最有派头的人,现在再看,只觉得他脸上皱纹里藏着太多东西,每一个都是秘密,每一个都沾着血。

“人都到齐了?” 德贵叔扫视一圈,“刘铁柱来不了,就我们七个。栓子站前杠,二舅押后,其他人按顺序排好。记住,上了路,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准回头看,不准说话,不准停步。棺材落地,就是大祸临头,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众人稀稀拉拉应道。

我注意到德贵叔手里拿个罗盘,指针疯狂转动。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把罗盘揣进怀里,挥手:“出发。”

我们七个人,抬着一口黑漆棺材,走进晨雾里。

那口棺材比我想象的大。正常棺材六尺三长,三尺宽,这口起码七尺长,四尺宽,漆色黑得发亮,像要把周围的光吸进去。棺盖上缠着密密麻麻的红绳,绳上系着铜钱和符纸,随脚步发出轻微碰撞声。

棺材不重,至少一开始不重。

我们七个人,四个抬前杠,三个抬后杠,按说应该轻松。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肩膀上的杠子沉甸甸的,像压着石头,而且越来越沉。

“加把劲,” 二舅在后面低声说,“上了山路就好了。”

我们沿村道往外走,天渐渐亮了,可雾没散,反而越来越浓。白色雾气缠绕在树梢、草丛里,凉丝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舔皮肤。

我走在最前面看路。雾太大,我只能看见脚下三尺远的地方。我凭记忆往前走,心里默数步数 —— 从村口到乱葬岗,三里地,一千八百步。

可今天,这条路像变得无穷无尽。

我们走了很久,久到太阳应该升起来了,可四周还是灰蒙蒙的。我数到两千步,还是没到乱葬岗。更奇怪的是,路边景物开始陌生,我明明记得这里有棵老槐树,可现在只有块光秃秃的石头。

“二舅,” 我忍不住开口,“这是到哪了?”

“别说话!” 二舅声音严厉得可怕,“抬棺路上,不准开口!”

我闭了嘴,可心里不安越来越强烈。

又走一会儿,我听见身后传来奇怪声音。

“沙沙…… 沙沙……”

像有人用指甲刮什么东西。

我竖起耳朵,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是从棺材里传来的。

“二舅,你有没有听见……”

“闭嘴!” 二舅声音在发抖,“别听,别看,往前走!”

我咬紧牙关继续走。可那声音像钻进脑子里,挥之不去。我偷偷瞥了眼肩膀上的抬杠,顿时浑身血都凉了 ——

抬杠上有血。

不是红色的血,是黑色的,黏稠的,像从木头里渗出来,正顺着我肩膀,一滴一滴往下流。

“啊!” 身后突然传来惊叫,是叫狗蛋的后生,他像被什么东西烫到,猛地松开了手。

棺材猛地一沉,差点砸在地上。

“抓住!抓住!” 德贵叔声音从雾中传来,他走在最前面领路,没抬棺,“棺材不能落地!快抓住!”

我和二舅拼命往上顶,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七手八脚把棺材稳住。可就在这一瞬间,我清楚听见,棺材里传来一声叹息。

那是女人的叹息,悠长,哀怨,带着无尽恨意和不甘。

“柳红……” 我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 二舅厉声问。

“没什么,” 我摇头,“继续走吧。”

我们重新抬起棺材,继续往前走。可这一次,棺材变得重得不可思议,像有千斤重,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我肩膀被杠子压得生疼,草鞋里的脚也开始发麻。

“沙沙…… 沙沙……”

刮挠声又响起来,这次还伴随着奇怪声音 ——

“咯咯…… 咯咯……”

像女人在笑,又像牙齿在打颤。

“她…… 她在里面动……” 狗蛋声音带着哭腔,“我感觉到她在推棺材板……”

“住口!” 德贵叔声音从前面传来,已经变了调,“那是风声!继续走!”

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雾气越来越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我只能看见前面德贵叔模糊的背影。

突然,德贵叔停下了。

“到了。”

我抬头,透过雾气,看见前面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杂草,杂草中间有个新挖的土坑。

乱葬岗到了。

可我记得,乱葬岗应该有很多坟包。而现在,这里只有一片平地,平地上只有一个坑。

其他的坟呢?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德贵叔就指挥我们把棺材放下。按规矩,棺材要放在坑边,等先生做完法事才能入土。可我们七个人已经累得站不稳,棺材刚一落地,就听见 “咚” 的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下棺盖。

所有人都吓得后退一步。

“开棺。” 德贵叔说。

“什么?” 我以为听错了。

“先生说,要确认尸身在不在,” 德贵叔脸色惨白,声音还在强撑镇定,“柳红尸身不见了,必须确认她有没有回来。”

他掏出钥匙,手在发抖,插了三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一声,锁开了。

德贵叔深吸一口气,伸手掀棺盖。我们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口黑漆棺材。

棺盖掀开了。

里面……

空无一人。

没有柳红尸身,没有衣服,什么都没有。棺材里铺着厚厚石灰,石灰上有几个浅浅凹陷,像有人曾躺在这里,可现在,那个人不见了。

“人呢?” 德贵叔声音变了调,“人呢?!”

没人回答他。

我们都盯着那口空棺材,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我听见二舅发出惊恐尖叫。

“影子!看影子!”

我下意识低头,看向地面。

天不知什么时候晴了,太阳从云层钻出来,照在我们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影子。

可那影子……

不是我的影子。

我的影子,应该是个三十多岁男人轮廓。可现在,地上影子是个女人,穿长长嫁衣,头发披散着,最可怕的是 ——

她没有头。

不只是我,其他人影子也变了。七个抬棺匠,七个人的影子,全都变成无头女尸,穿嫁衣,披散头发,静静躺在地上。

“鬼…… 鬼啊!” 狗蛋第一个崩溃,转身就跑。

可他刚跑出两步,就惨叫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我们跑过去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

绊倒他的,是一口棺材。

一模一样的黑漆棺材,就横在他脚下,棺盖上趴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正用没有五官的脸,对着我们笑。

我们七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口棺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就横在乱葬岗入口处,挡住退路。棺材上的女人,慢慢爬起来,动作很僵硬,像被线牵着的木偶,每个关节都发出 “咯咯” 响声。

“柳…… 柳红?” 德贵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东西没回答,只是慢慢抬手,指向德贵叔。

“还…… 我…… 命…… 来……”

声音像从四面八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刺骨寒意。

“不是我!不是我!” 德贵叔突然崩溃,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柳红,是你爹收了我的钱,是你爹把你嫁过来的!你要索命,去找他啊!”

“德贵叔!” 二舅厉声喝道,“你胡说什么!”

可德贵叔已经疯了,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是我逼你爹的,我知道他好赌,欠一屁股债,我帮他还了债,他就把你卖给我!可我没想到你会寻死啊!你死了,我花三十万,连个响都没听见,我只能把你埋了,说你是病死的!”

原来如此。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德贵叔,突然觉得一阵恶心。这个在村里威风二十多年的老人,此刻像条摇尾乞怜的狗。

“所以…… 你把我活埋了?”

那东西突然开口,声音变得清晰,带着说不出的悲凉。

德贵叔磕头声戛然而止。

他抬头,脸上表情从恐惧变成绝望。

“你…… 你没死?”

“我吊上去时,确实没死,” 柳红声音很轻,“我只是昏过去了。等我醒来,已经在棺材里了,四周都是黑的,我喊,我哭,我挠棺材板,可没人听见。我在里面待了三天,三天啊…… 最后,我真的死了。”

她顿了顿,发出凄厉的笑:“可我不甘心。我死在棺材里,怨气就封在棺材里,我要找八个人,八个人抬着我棺材,把怨气带出去。可你们,只来了七个……”

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七个!不够!我要八个人!第八个人,就是我自己!”

话音未落,她突然扑向德贵叔。

德贵叔发出惨叫,那声音只响一半,就戛然而止。我们惊恐看着,看着柳红身影融入德贵叔身体,看着德贵叔身体剧烈抽搐,看着皮肤开始裂开,渗出黑色液体。

最后,德贵叔不动了。

他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脸上还保持着极度恐惧表情。

柳红…… 或者说附身在德贵叔身上的东西,慢慢站起来。她看看自己的 “新身体”,发出满意叹息。

“还差六个。”

我们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可已经晚了。

乱葬岗四周,突然出现无数口棺材,一口接一口,把我们团团围住。每口棺材上,都趴着穿红嫁衣的无头女尸,她们动作整齐划一,慢慢抬手,指向我们。

“抬棺匠,抬棺匠,八人抬棺,缺一不可……”

她们齐声吟唱,声音像从地狱深处传来。

“你们抬了我的棺,就要陪我一起走……”

我感觉自己的脚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低头一看,地上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正死死抓住我脚踝。那些手冰冷刺骨,我拼命挣扎,可越挣扎,它们抓得越紧。

“栓子!用五帝钱!” 二舅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这才想起怀里五帝钱,手忙脚乱掏出来,朝那些手扔过去。铜钱落地,发出清脆响声,那些手像被烫到,猛地缩回去。

我趁机往前跑,可没跑出几步,就撞在一口棺材上。

棺材盖突然掀开,里面伸出两只苍白的手,把我往里拉。我拼命挣扎,可那双手力气大得惊人。

“进来吧……” 柳红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温柔得像哄孩子,“进来陪我…… 我一个人,好冷……”

我感觉自己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一切变得不真实。我看见二舅在不远处,被三口棺材围着,草鞋掉了一只,脚上全是血。我看见狗蛋已经倒下,身体被拖进一口棺材,棺材盖慢慢合上,惨叫声从里面传出,越来越弱,最后归于寂静。

我看见其他四个人,有的已经不动,有的还在挣扎,可他们的影子,全都变成无头女尸,正一点点脱离身体,朝柳红汇聚而去。

“八人抬棺,缺一不可……” 柳红声音越来越响,“现在,我有德贵,有狗蛋,还差六个…… 你们,都要来陪我……”

我感觉自己身体已经被拉进半个棺材,冰冷尸气包裹着我,让我无法呼吸。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

我看见柳红,真正的柳红,不是那个怨灵,而是穿红嫁衣的年轻女孩,她站在白茫茫雾里,对着我笑。

“栓子哥,” 她说,“你还记得那颗糖吗?”

我点头。

“那是我最珍贵的东西,” 她笑,“我给你,因为我觉得你是好人。现在,我要把另一样东西给你。”

她伸手,手里是颗黑色珠子,散发幽幽的光。

“这是我的怨气,” 她说,“给你,你就能活下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报仇,” 她眼神变冰冷,“不只是德贵,还有我爹,还有那些收了钱就闭嘴的村民,他们都知道真相,可都选择了沉默。我要他们,都付出代价。”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给我一颗糖的女孩,心里涌起说不出滋味。

“我答应你。”

她笑,把珠子塞进我嘴里。珠子入口即化,化作滚烫热流,流遍全身。我感觉身体充满力量,那些抓着我的手,被这股热流一冲,纷纷松开。

我猛地从棺材里坐起来,发出怒吼。

柳红怨灵显然没料到这一幕,愣了一下,随即发出尖利嘶吼,朝我扑来。

可我不再是刚才那个任人宰割的陈栓了。

我身体里流淌着柳红怨气,我能感觉到她的痛苦,她的不甘,她的仇恨。这些情绪化作力量,让我看清眼前一切 —— 那些棺材,那些无头女尸,全是幻觉,是柳红用怨气制造出来的幻象。

真正的杀招,是她附身的德贵叔尸体。

我站起身,朝德贵叔尸体冲过去。柳红显然没想到我会反击,她操控尸体想要躲避,可我速度比她快。我一把抓住尸体脖子,用力一扭,只听 “咔嚓” 一声,尸体脑袋歪向一边。

可柳红没出来。

她还在里面,我能感觉到她的挣扎。

“出来!” 我怒吼,“你不是要报仇吗?我帮你!你附在这尸体上,什么都做不了!”

尸体发出凄厉尖叫,一股黑烟从七窍中冒出来,在我面前凝聚成人形。那是柳红,真正的柳红,脸色苍白,眼神怨毒,可眉宇间,还带着一丝生前不甘。

“你…… 你怎么会……” 她看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我吃了你的怨气,” 我说,“现在,我和你是一体的。你要报仇,我帮你,但你要答应我,报仇之后,放下执念,去你该去的地方。”

她看我,看了很久,眼中怨毒渐渐消退,取而代之是复杂情绪。

“好,” 她说,“我答应你。”

那天之后,陈家村发生了很多事。

村长陈德贵死了,死状极惨,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碎。他儿子陈宝,在得到消息赶回来的路上,出车祸,车子翻下悬崖,尸骨无存。

柳红她爹柳老蔫,疯了,整天在村里游荡,嘴里念叨 “女儿回来了”,最后在一个雨夜,跌进村口池塘,淹死了。

还有那些收了德贵叔钱,对柳红死保持沉默的村民,一个接一个出事。有的半夜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外面站着穿红嫁衣的女人,第二天就发高烧,说胡话,没几天就死了;有的在田里干活,突然看见田埂上坐着一个女人,对着他笑,一笑完,就一头栽进田里,再也没起来。

不到一个月,村里死了十几个人。

而我,成了唯一幸存者。

那天在乱葬岗,柳红信守承诺,放走了二舅和其他两个还活着的后生。我们四个人,拖着疲惫身体回到村里。二舅受了惊吓,在床上躺半个月,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抬了口棺材,然后天就黑了。

另外两个后生,一个疯了,一个傻了,整天念叨 “无头女尸”,被家里人送去精神病院。

只有我,完好无损。

可我知道,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陈栓了。

柳红怨气在我体内,我能感觉到她存在。有时候,深夜,我会突然醒来,看见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看外面夜色。她不再说话,可我知道,她在等,等我帮她完成最后复仇。

最后仇人,是村里先生。

那个给德贵叔出主意,说要用八个阳气重男人镇住柳红魂魄的先生。他其实早就知道柳红是冤死的,也知道七个人抬棺会出事,可他还是这么做了,因为他收了德贵叔钱。

我找到他时,他正在家里收拾行李,准备跑路。

“陈栓?” 他看见我,脸色一变,“你…… 你来干什么?”

“来送你一程。”

他想跑,可柳红怨气已经锁住门窗。他跪在地上拼命磕头:“不关我的事!都是德贵逼我的!他说我要是不帮忙,就烧了我房子!”

“没办法?” 我冷笑,“你明知道七个人抬棺会死人,还是让我们去了。你明知道柳红是冤死的,还是帮德贵镇她魂。你这种人,死不足惜。”

我伸手,柳红怨气从指尖涌出,化作无数根黑色丝线,缠住先生脖子。他拼命挣扎,可越挣扎,丝线缠得越紧,最后,他脸涨得紫红,舌头伸出来,眼睛凸出,像条被捞上岸的鱼。

他死了。

柳红身影在我面前浮现,她脸色不再苍白,而是有了一丝血色。她看着我,笑笑,那笑容,跟小时候给我糖吃时候,一模一样。

“谢谢你,栓子哥。”

“不用谢,” 我说,“你给我一条命,我帮你报仇,两清了。”

她摇头:“不,我还欠你一样东西。”

“什么?”

“真相,” 她说,“关于你爷的真相。”

我愣住。

“你爷,不是病死的,” 柳红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我心上,“二十年前,他也抬过一口七人棺。那时候,死的是个外乡女人,也是被村里人害死的。你爷为救其他人,用自己命,换了他们命。他死时候,浑身是血,可他一直笑着,说终于还清了。”

我呆呆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我爷不是病死的。

原来,他早就知道七人抬棺禁忌,可他还是要去,因为他欠村里人情,因为他要用自己命,换别人命。

“你爷是个好人,” 柳红说,“我也是沾了他光,才能留一口气,等到今天。栓子哥,你和你爷一样,都是好人。所以,我不想欠你的。”

她伸手,按在我胸口。我感觉一股清凉气息涌入体内,驱散那些阴冷怨气。她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要消散在空气中。

“你要干什么?” 我惊问。

“去我该去的地方,” 她笑,“我仇报了,执念散了,该去投胎了。栓子哥,这团怨气,我还给你,你用它,好好活下去。”

“可是……”

“没有可是,” 她打断我,“记住,以后别再抬棺了。这世上冤魂太多,你救不过来。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报答。”

她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动弹。

窗外,天亮了,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我低头看自己手,那上面还残留一丝黑色痕迹,可很快,就被阳光驱散。

我体内怨气,消失了。

柳红,也消失了。

我离开了陈家村,再也没回去过。

二舅后来好了,只是再也不提抬棺事。他活了八十多,寿终正寝,临终前,我把那双草鞋和五帝钱还给他,告诉他,这玩意儿,以后用不上了。

我在县城继续干装修,刮腻子,刷墙,一天挣三百来块。有时候,我会想起柳红,想起她给的那颗糖,想起她在雾里的笑容。那一切,像场梦,可我知道,那是真的。

去年,我接了个活,给老太太翻新房子。老太太姓柳,从外地搬来,说老家遭了灾。她有个孙女,十七八岁,扎两个羊角辫,眼睛大大,皮肤白白,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栓子叔,” 女孩有天突然问我,“你信鬼吗?”

我正在刮腻子,手里刮刀顿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昨晚梦见个姐姐,” 女孩说,“她穿红嫁衣,跟我说,让我谢谢你。我问她谢什么,她说,谢你帮她报了仇。栓子叔,你帮谁报过仇啊?”

我看着她,看着那双和柳红一模一样的眼睛,突然笑了。

“一个老朋友,” 我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朋友。”

女孩似懂非懂点点头,跑出去玩了。

我站在脚手架上,看着窗外阳光,突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八人抬棺,缺一不可。

可有时候,缺的,不只是人数,而是人心。

柳红缺的是公道,我爷缺的是安宁,而我,缺的是一颗糖,和一段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现在,我都有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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