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城市还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我和经理就驱车出门了。昨晚的电话已经敲定了一切，车子径直朝着平州大学的方向驶去，准备拜访经理太太的同学，一位心理学界的专家。
正是开学季，校园里随处可见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忙前忙后的家长，他们脸上洋溢着对大学生活的憧憬和期待，整个校园都弥漫着热闹而鲜活的气息。但对于大学的教授们来说，这阵子倒算是难得的闲适时光 —— 新生还在进行艰苦的军训，老生的课程早已烂熟于心，不用赶着备课赶进度，可以稍微放松一下。我们和徐教授约定在校门口见面，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穿白色衬衫、牛仔裤的身影朝我们挥手，身姿挺拔，步伐矫健。
走近了才发现，眼前的男人不过五十出头，比我想象中年轻得多。他身形挺拔，一身洗得发白的白衬衫配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干净的帆布鞋，笑容爽朗得像个刚毕业的研究生，充满了活力。这模样，和我印象里头发花白、捧着保温杯、说话慢条斯理的教授形象，实在差了十万八千里，让我有些意外。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眼神里的惊讶藏都藏不住。
徐教授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并没有在意，反而很随和，没等我开口，就笑着和经理寒暄起来，话题从经理太太的近况聊起，语气熟稔又亲切，显然是关系很好的老同学。我跟在一旁听着，心里的局促渐渐消散，也慢慢拼凑出这位教授的厉害之处：他本科和硕士读的都是临床医学，手术刀握了整整八年，有着丰富的临床经验；到了博士阶段，才因为对人类心理的好奇，一头扎进心理学的领域，并且取得了不俗的成就。“很多人觉得心理问题是‘心病’，只能靠‘心药’医，其实不然。” 他说这话时，眉眼间带着点较真的劲儿，眼神坚定，“生理的不适会诱发心理的低落，心理的郁结也会拖垮身体的状态，两者是相互影响的。从生理的角度去研究心理问题，结合我的医学背景，或许能找到更根本的症结，提供更有效的解决方案。”
我们一路聊着，跟着徐教授的脚步，走进了学校分配给他的公寓楼。公寓不算奢华，装修简单却很温馨，屋内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客厅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半都是医学和心理学的专业著作，层层叠叠，散发着浓郁的书香气息。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页上，落满了细碎的金光，温暖而静谧。
落座后，经理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 —— 想聘请徐教授担任厂里的特聘心理专家，定期给员工做心理疏导，开展心理健康讲座，帮助员工缓解工作和生活压力。徐教授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表示赞同，听到厂里员工的工作状态和压力来源时，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像是找到了新的研究方向：“你们厂的情况，和我最近在做的一个‘职场压力与身心调适’的课题高度契合！这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研究机会，能收集到宝贵的一手资料。”
后面他们聊的专业术语越来越多，我听得似懂非懂，只看见两人越聊越投机，越聊越兴奋，仿佛遇到了知音。经理说起员工的作息时间、车间的工作氛围、员工之间的人际关系，徐教授就接过话头，结合自己的研究，分析对应的心理疏导方案，提出了很多专业的建议。我猜，经理这些年陪着学心理学的太太，耳濡目染之下，怕是也成了半个行家，对心理学的知识也有一定的了解，否则不可能和徐教授聊得这么投机。
两人的谈话忽然停了下来，像是终于想起了我的存在，徐教授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我的身上，带着审视和好奇。我手心瞬间攥紧，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有些紧张地迎上他的目光。经理赶紧笑着介绍，打破了我的局促：“这是高原，我们厂的文秘，也是厂里心理健康工作的副组长，大学时选修过心理学，还考了三级咨询师证，对这方面有一定的了解，以后就由他配合您的工作。”
徐教授冲我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赞许，语气和蔼地说：“不错不错，年轻人有这个意识，很难得。心理学在国内的发展还处于起步阶段，需要更多像你这样有热情、有基础的年轻人加入进来，推广心理健康知识，帮助更多的人。”
一句简单的夸奖，却让我受宠若惊，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平州大学的心理学专业，在国内可是响当当的招牌，实力雄厚，当年我读大学时，班里好几个同学都挤破了头想考这里的研究生，尤其是徐教授的门下，更是热门得很，竞争异常激烈。我那时候没这个心思，一来是家里的担子太重，父母身体不好，弟弟妹妹还在上学，巴不得早点毕业赚钱养家，减轻家里的负担；二来是心心念念着当老师，想站在讲台上给孩子们上课，传递知识和温暖。考心理咨询师证，还是被舍友们连哄带劝才去的，权当是多学一门手艺，增加一项技能，从没敢想过，有朝一日能和大名鼎鼎的徐教授坐在一张桌子上谈话，还得到了他的夸奖。这要是说给当年的同学听，怕是没人会信，连我自己都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接下来的签约过程，倒是费了点周折。徐教授一口答应帮忙，拍着胸脯说厂里的员工心理课题和他正在做的研究高度契合，正好可以互补，他很乐意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可一提到劳务费，他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态度坚决地拒绝了：“都是老同学的面子，这点小事，谈钱就见外了，伤感情。我还能借着这个机会收集点一手数据，完成我的研究课题，该谢谢你们才对，怎么能要你们的钱呢？”
经理却不肯松口，态度同样坚决得很：“徐教授，您的时间和专业知识都是宝贵的，我们不能让您白忙活，这不合情理。员工的心理问题不是小事，关系到他们的身心健康和家庭幸福，也关系到我们工厂的稳定发展，您肯出手帮忙，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再让您搭着时间精力，我们心里过意不去，也显得我们太不懂事了。”
两人推来推去，各执一词，嗓门都高了几分，互不相让，最后还是在我的调解下折中了 —— 报酬按市场价的七折算，算是徐教授给老同学的一个优惠。即便如此，徐教授还一个劲地拍着大腿说 “抱歉”，觉得占了我们的便宜，弄得我们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真是的，帮老同学家办事，还要收钱，这让我多过意不去。” 他念叨着，脸上满是过意不去的神情，倒像是我们占了多大的便宜似的，让我感受到了老一辈学者的淳朴和真诚。
“徐教授，您别这么说，这是您应得的报酬，您的专业知识和时间都很宝贵。” 经理连忙说道，“而且，我们还想请您以后多指导指导高原，他对心理学很感兴趣，也很有天赋，您就当是带个学生，多教教他。”
徐教授看了我一眼，笑着点了点头：“没问题，既然是老王推荐的人，肯定错不了。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们一起探讨。”
眼看就到了饭点，徐教授执意留我们在家吃饭，热情地说：“都到饭点了，就在家里吃顿便饭吧，外面的饭店也没什么好吃的，还不如家里的家常菜干净实惠。” 经理拗不过他的热情，只好点头答应，转头给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去车里把准备好的礼物拿上来。我心领神会，赶紧起身去楼下的车里，把后备箱里准备好的好酒好烟搬了上来，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也是对徐教授的尊重。
徐教授和经理回到客厅继续聊工作上的事，我打了声招呼，就钻进了厨房帮忙，想给徐教授的爱人减轻一点负担。厨房里，徐教授的爱人王教授正在洗菜，她的动作麻利得很，一把青菜拿在手里，三下五除二就择干净了，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切菜时更是刀工精湛，土豆丝切得细如发丝，均匀得很，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心生佩服。只是，她洗起菜来格外仔细，一片菜叶反复冲了好几遍，连菜梗上的泥点都要抠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马虎，透着一股严谨认真的劲儿。
我心里暗暗猜：“莫不是医生？只有医生才会这么注重细节和卫生。”
她见我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主动和我搭话，语气亲切：“你就是高原吧？老张经常在电话里提起你，说你是个很能干的年轻人。”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王教授过奖了，我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
闲聊间，我才知道，她和徐教授是大学同学，从青涩的恋人走到相濡以沫的夫妻，一路相伴了十几年，感情非常好。她在学校的医学部任教，是一名优秀的医学教授，每周还要去附属医院带实习医生上临床，传授自己的经验；有时候医院人手不够，她还要亲自上手术台主刀，救死扶伤，非常辛苦。“常年握手术刀，刀工早就练出来了，切菜对我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她笑着说，语气里满是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却让我对她充满了敬佩。
我看着她眼底淡淡的血丝，心里忽然明白了 —— 怕是刚下手术台，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换，就忙着回家给我们准备午饭了，真是太辛苦了。这样的人，得有多温柔多善良啊。一身的疲惫，却半点怨言都没有，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把工作和生活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人忍不住心生温暖。
我忍不住开口，想让她休息一下：“教授，您歇会儿吧，今天让我露一手，给您做几个家常菜尝尝，您给我打下手就行。”
她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我会做饭，随即笑着点了点头，解下围裙递给我：“那好吧，今天就尝尝你的手艺，我正好也休息一下。”
说干就干，我看着厨房里的食材，心里很快有了谱。这大热的天，得做点清爽开胃的菜，既好吃又能解暑。苦瓜炒蛋，清热解暑，是夏天的标配，苦瓜先焯水去点苦味，炒出来才不涩，口感更好；炒三菌，香菇、平菇、金针菇混在一起大火快炒，鲜得能让人吞掉舌头，营养也丰富；拍个黄瓜，撒上蒜末和小米辣，再淋上香油和生抽，酸辣爽口，最适合下酒；再用高压锅炖一只土鸡，汤炖得浓醇奶白，营养丰富，味道鲜美；搭配干豆角和茶树菇焖一锅咸米饭，香得能让人多吃两碗；最后再来一道南方人爱吃的米酒汤圆，甜丝丝的，当作饭后甜点正好，解腻又美味。
我挽起袖子，点火烧油，动作熟练而麻利。“滋啦” 一声，蛋液倒进锅里，瞬间鼓起金黄的泡泡，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厨房里顿时热闹起来，勺子和铁锅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油香、菜香、肉香混在一起，弥漫了整个屋子，让人垂涎欲滴。徐教授的爱人站在一旁，帮我递调料、洗菜碟，时不时还指点我两句，告诉我她的口味偏好，相处得非常融洽。
一道道菜肴出锅，香气扑鼻，色泽鲜亮。王教授细心地拿起干净的抹布，擦去盘子边缘溅到的油渍，又用筷子把菜摆得整整齐齐 —— 苦瓜炒蛋摆成圆形，炒三菌码成小山，连拍黄瓜都要摆上两根香菜叶点缀，非常精致。原本最普通的家常小菜，经她这么一拾掇，竟显得格外精致，透着一股熨帖的烟火气，让人看着就有食欲。
“开饭啦！”
随着一声招呼，徐教授和经理笑着走进餐厅。阳光透过纱窗照在餐桌上，盘子里的菜色泽鲜亮，香气扑鼻，氤氲的热气里，藏着最朴素的人间烟火，让人心里暖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