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下腰,把脸埋在女娇的头发里,泪水浸湿了孙女的小髻。他的嘴唇贴着女娇的耳朵,不再哼曲子了,而是开始说话。
他声音很小,听起来更像是耳语。
“娇儿啊……你能听见爷爷说话吗?你要是能听见,就醒一醒。爷爷在这儿呢。你不是最喜欢骑在爷爷脖子上吗?等你醒了,爷爷让你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不是喜欢爬梁吗?爷爷让你爬,天天爬都行。爷爷就在下面接着你,你掉多少次爷爷都接着。”
他顿了顿,吸了一下鼻子,继续往下说。
“娇儿,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爬上房梁的那天?你趴在梁上,爷爷问你怕不怕,你说不怕,因为有爷爷在。爷爷现在告诉你,爷爷在,爷爷一直都在。所以你不要怕。不管你在什么地方,不管你在多黑的地方,你只要听见爷爷的声音,就顺着声音往回走。爷爷在这儿等你。”
他又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地底下传来的震动。
“娇儿,你要是能听见,就动一动。动一动手指头也行。”
他等了很久。
堂屋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土墙缝隙里虫子爬动的声音,能听见门外涂山氏压抑的抽泣声,能听见远处涂山上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
他感觉到了。
女娇的手指动了。
不是无意识的抽搐,而是真真切切地动了一下。她的小手,那只比鸡蛋大不了多少的手,微微弯曲了一下,食指和中指轻轻勾了勾,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
皋陶一下子屏住了呼吸,他低下头,紧紧盯着女娇的脸。
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
女娇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像是涂山脚下妫汭水里最圆润的那颗鹅卵石。
只见那两颗鹅卵石茫然地转了转,对焦了好一会儿,终于看清了上方那张铁色的、泪痕纵横的脸。
“爷爷……”她的声音细得像一根丝线,风一吹就要断,“你的胡子……好扎手。”
皋陶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的时候,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把女娇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天下最珍贵的宝物,又怕力气太大了会弄疼她,赶紧松了松,然后又抱紧了,反反复复,手足无措。
门外的涂山氏听见了里面的动静,推门进来。她看见女娇睁开了眼睛,看见皋陶满脸泪痕却笑得像个孩子,看见那只巨大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托着一个小小的脑袋。
涂山氏的腿一软,靠在门框上,捂着脸哭了出来。
那天晚上,女娇喝了一碗粟米粥,又沉沉睡去了。但这一次,她的呼吸平稳而均匀,小脸也渐渐有了血色。皋陶坐在床边,一夜没睡,就那么看着她。他时不时地把手指伸到女娇鼻子下面感受一下呼吸,确认她还活着,然后才安心地缩回手。
第二天早上,女娇醒了过来,精神好了很多,居然嚷嚷着要吃烤栗子。涂山氏又惊又喜,赶紧去灶膛里煨了几颗。女娇坐在床上,用小手剥着栗子壳,剥了半天剥不开,递给皋陶:“爷爷帮我剥。”
皋陶接过来,用他那只断案的手轻轻一捏,壳就碎了。他把金黄色的栗子肉递给女娇,看着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得香甜。
“爷爷,”女娇咽下一口栗子,忽然认真地说,“我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
“什么梦?”
“我梦见我变成了一只鸟,飞得好高好高。飞过了涂山,飞过了云彩,一直飞到了太阳旁边。太阳好暖和,我就在那儿睡着了。后来……后来我听见有人在叫我。声音好远好远,像是在山的那一边。但我听得出来,是爷爷的声音。爷爷让我回去,我就往回飞。飞了好久好久,天都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但爷爷的声音一直在前面,我就顺着声音飞。飞着飞着,就醒了。”
皋陶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等女娇说完了,他伸手摸了摸女娇的头,避开后脑勺的那个包,说:“娇儿,以后不要再一个人爬房梁了。要爬,等爷爷回来,让爷爷驮你上去。”
女娇乖乖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以后等爷爷回来再爬。”
涂山氏在门外听见这话,差点背过气去。
女娇的伤好得很快。孩子的恢复力像春天的野草,只要根没断,几天就冒出新芽来。后脑勺的那个包三天就消了大半,到了第七天,已经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硬块。女娇又开始在院子里蹦蹦跳跳,追蝴蝶,撵鸡鸭,爬上桑树摘桑葚吃,吃得满嘴紫黑。
唯一的不同是,她真的没有再一个人爬房梁了。
但“等爷爷回来再爬”这句话,她是认真的。
皋陶在家待了五天,确认女娇完全无碍之后,才恋恋不舍地返回平阳。临走那天,女娇抱着他的腿不撒手,仰着小脸说:“爷爷,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皋陶蹲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脸蛋:“爷爷忙完了就回来。你在家乖乖的,听奶奶的话。”
“那你回来的时候,要驮我爬梁。”
“好,驮你爬梁。”
“还要在上面睡觉。”
“好,在上面睡觉。爷爷在下面守着。”
“拉钩。”
皋陶伸出小指,他的小指比常人的拇指还粗,跟女娇的小指勾了勾。女娇用力拉了拉,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皋陶每次回偃邑,第一件事就是把女娇举上房梁。这成了爷孙俩雷打不动的仪式。
女娇渐渐长大了。六岁,七岁,八岁。她的个子在长,但长得很慢,始终是个娇小玲珑的模样。她的胆子也在长,越长越大,大到……她真的开始在房梁上睡觉了。
起初只是打个盹。趴在梁上,脸颊贴着松木,闭上眼睛眯一会儿,最多一刻钟就醒了。后来渐渐变成了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再后来,她让涂山氏给她缝了一个小布枕头,巴掌大小,塞满了晒干的菊花,带上梁去垫在脑袋下面。又后来,她嫌梁太硬,又让涂山氏缝了一条薄褥子,铺在梁上。
涂山氏一边缝一边叹气:“我这辈子缝了多少东西,给你爹缝过衣裳,给你爷爷缝过冬衣,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要给房梁缝褥子。”
女娇趴在梁上,探下头来笑嘻嘻地说:“奶奶,你缝的褥子最软了,比床上的还软。”
“胡说八道!房梁上能比床上软?”
“真的!在梁上睡觉可舒服了,晃悠悠的,像是在船上。”
“什么船?你又没坐过船。”
“梦里的船嘛。”
涂山氏拿她没办法,只能由着她。但有一条规矩是皋陶定下的,谁也不能改,那就是女娇在梁上的时候,下面必须有人守着。
皋陶在家的时候自然是皋陶守,皋陶不在家的时候,就由家里的一个老仆守着。那老仆姓嬴,是皋陶原配夫人的陪嫁家奴,跟了皋陶几十年,忠心耿耿,就是耳朵有点背。女娇在梁上翻个身,他在下面打瞌睡,鼾声比女娇翻身的声音还大。但好歹有个人在,涂山氏也就放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