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逸醒来,模模糊糊地听见尹蝶兰的声音:
“明逸,你醒了?”
他意识还没清醒过来:
“蝶兰……我晕过去了?”
“你发烧了,烧了两天。”尹蝶兰给他换上一块新帕子,“凉不凉?”
“不凉…”
迷糊中的方明逸双眼闭着,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了眼前人是谁,猛地清醒过来,睁眼看去——
尹蝶兰淡淡笑了一下:“对,我出来了。”
她眼里又恢复成关切,低沉温柔地说:“先什么都别想,好好养病。”
方明逸竟从刚才愣到现在,不知道是烧傻了还是怎么的,一直看着尹蝶兰。
他眸子里,分明是清而颤动的,看得尹蝶兰都不好意思了。
虽说她是个不怕人看的,可方明逸这种眼神,神仙来了都待不下去吧:
有因在病时的茫然虚弱,有脆弱和亮光,有最真挚坦诚的心,用目光袒露重复着告白。
如果眼里有声音,那大概是:
“你知道我有多想见你。”
“好喜欢。”
“谢谢你。”
“谢谢你来了。”
尹蝶兰终究还是偏过头回避了眼神,害怕继续对视下去会陷在里面。
她用话题转移注意力:“你昏迷了两天。”
“两天,是你一直在照顾我,我有模糊的印象。”方明逸道。
“你竟然有印象?”
尹蝶兰想,既然有印象,那时握住的手,是什么意思?
方明逸侧躺着看她:“我感觉到你了,但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来了。”
尹蝶兰示意他安心养病:
“先不用管这些,喝水吗?饿不饿?”
话落,方明逸想坐起来,手肘撑起的瞬间右臂刺痛,身子一歪,尹蝶兰赶紧扶住他:“你当时倒在地上,应该是胳膊扭伤了。”
尹蝶兰取下他额头上的帕子,扶着他慢慢坐起来,一靠近,方明逸身上近来染上的清苦药气就萦绕在她鼻尖。
这场病让他瘦了一圈。看他难受的样子,尹蝶兰着实心疼。
方明逸紧皱着眉,大概是头疼厉害,坐起来时摇摇晃晃的,却一下抱住她,左臂圈紧了她后颈。
尹蝶兰再次愣住了。
她听见他不太均匀的气息,坐起来耗费了许多体力,他现在连呼吸都困难,却还要第一时间抱住她。
温暖而带着清苦气,缱绻而赤诚。
方明逸就保持着这个姿势问她:“我…可以抱你吗?”
尹蝶兰笑了:
“你抱都抱了,才来问我?”
方明逸用头蹭了蹭:“那是可以的意思了?”
尹蝶兰回抱住他,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当然。”
尹蝶兰正思忖着如何开口说,关于上药的事。
碰巧这时方明逸问她:
“我昏迷两天,是怎么醒过来的?”
正好问到点子上了。有时候尹蝶兰真的要感叹方明逸像会读心术似的。
她如实描述了过程:
“我请了大夫过来,ta说你着了湿寒,但要紧的是伤口生了脓疮,拿了一盒药膏,给你抹上了。后来又给你喂了些汤药施过几次针,但你能醒来,主要还是那盒药膏起的作用。”
方明逸听完,身体僵住了。
他慢慢抽离开怀抱,终于感觉到了伤处异样的感觉,一脸僵硬和不敢置信:
“你…给我的伤那里,上的药…?”
“…是,抱歉。”尹蝶兰低头道。
尹蝶兰心里难得地紧张。
她不知道方明逸会作何感想,他们的关系,会走向什么节点。
“抱歉…情况紧急,大夫说,不上药你会醒不过来。”
方明逸看起来很茫然,也很无措,他的手在发颤,顿时呼吸困难起来:
“不是别人?上了几次药?”
尹蝶兰照着他问的回答:“不是别人,是我,两次。明逸你……”
话音落下,方明逸竟看起来好些了。他追问道:
“然后呢?”
“然后怎么?”
方明逸心说:我是个异类啊。
你看清我的身体时,不会觉得怪异吗?
不会…觉得恶心吗?
方明逸低声问道:
“…你不嫌弃吗?”
尹蝶兰一时没理解到意思。
很快她明白过来,顿时揪心地疼起来。
她又叹了口气,抬起眼郑重地、直视着方明逸道:
“不会,绝对不会,永远不会。”
“姑娘脉象虚弱。”
这是下午时,又请了何大夫来看诊:
“较之常人更易染病,又有些许异象,至于是何,老朽才疏学浅,不得而知。”何大夫深深伏下身。
方明逸赶紧将ta扶起来:
“您别这么说,您是这里最好的大夫了。”
他身子还虚弱,需终日待在床上,尹蝶兰便结了看病钱,送大夫出门去。
到了门外,尹蝶兰鞠躬道:
“何大夫,之前治病心切,多有冒犯,在这给您赔不是。”
何大夫忙道:“使不得使不得!细枝末节,小姐不必在意,何况治病救人实乃本分。”
ta忙碌得很,病人一个接一个:“若无他事,老朽先行告辞。”
“好,大夫慢走。”
送别了何大夫,尹蝶兰回到屋里去,只见方明逸给自己把着脉,看起来有些忧心。
她走过去问:“能看出来什么吗?”
方明逸蹙着眉摇摇头。
尹蝶兰于是俯下身看他,声音轻柔:“那就先别想了,开开心心的,什么事都没有。”
闻言,方明逸笑了。
其实,虽然方明逸什么也诊不出来,但并非没有信号:反复高烧,免疫力低下……
他心里隐约有个不好的猜测。
可大概就像尹蝶兰说的,只要开心,什么事都没有吧。
本来方明逸应该安心养病的,可他还有两件至关重要的事要弄明白——
大娘和她的孩子,怎么样了?
问及尹蝶兰时,一见她神色,方明逸就知道不好。
她说:“大娘她…去世了,孩子,活着。”
声音里竟然有些许干涩。
“那匹马驮着她,跑着,街上的人喊着让她生,最终…血流成河。”
尹蝶兰说得艰难,而方明逸,眼圈也已红了。
他道:“我想去看看那孩子。”
“我和你一起。”
几天后。
方明逸还有些站不稳,更何况右臂还扭伤着,于是尹蝶兰扶着他左臂,带他去敲李家门。
开门的不是李大伯,是李家请来办白事的壮丁。都是街坊邻里,倒也互相认识,便让他们进去了。
李家进门是个小院,前院西侧有口水井。二人就见,远处的李大伯正抱着什么东西往井里的木桶放。
尹蝶兰视力极好,可她还未看清,方明逸就已急切地喊道:“李大伯!”
井口前的男人身着粗布麻衣,浑身一僵,顿时动也不是静也不是。
这一个空当,尹蝶兰就看清了李大伯怀里抱着的:
那是一个婴儿!
两人疾步过去,挡在井口前,拦住了ta的动作。
李大伯怀里的婴孩哇哇大哭起来,方明逸似有所感,将孩子抱了过来,他便不哭了。
右臂刺痛,可他还是不愿放手。
李大伯看着在他怀里安静闭着眼的孩子,颤抖沙哑道:“孩子啊…!”
“你要是愿意要她,养了她去吧!”
尹蝶兰紧蹙这眉:
“李大伯,你要溺死这孩子,因为是个女孩,是吗?”
李大伯皱着脸:“害呀!怪她不争气啊。”
“你说谁?”尹蝶兰的语气一下重了。
“她老娘啊!临了了也不生个男娃…”
“大娘她都走了!你怎么能…咳…咳咳…”方明逸顿时急火攻心,本就没痊愈的身体咳嗽起来。
尹蝶兰拍拍他的肩,示意她来:
“既然你不想要,那这孩子以后跟你没关系了。”
李大伯颤颤巍巍地看着那孩子,苍老的脸上沧桑布满皱纹,浊白的眼里似乎含着泪,但终究没说一个“不”字。
突然ta盯着尹蝶兰看:
“唉…姑娘是生面孔啊?”
尹蝶兰只冷着脸道:“我是谁不重要。”
咳嗽的方明逸缓了过来:
“李大伯,最后问你一句,请你告知。”他直视着眼前这个沧桑的男人,“大娘,她姓什么?”
好给孩子取个名字。
“姓?李啊。”李大伯瞪着眼道。
方明逸轻轻摇摇头:“不是,是她本来姓什么。”
李大伯犯难了,ta的思绪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
“……不记得了呀,太久了。”
怎会不记得?古代的规矩,结姻亲为两姓之好,两姓皆不可埋没。
方明逸实在不解,只是摇了摇头。
拜别李大伯,出了李家院。方明逸怀里的婴孩一直安安静静不哭不闹,懂事得让人心疼。
尹蝶兰念及他右臂还扭伤着,本想接过来自己抱着,但方明逸坚持,即使右臂疼痛不已。
尹蝶兰怕他身子不稳,便只能虚虚扶着他肩膀,问:“为什么?”
方明逸低头看着那婴儿,声音轻柔:
“你知道为什么,那时我比你反应还快吗?”
“其实我也没看清,但那一瞬间,我好像知道ta要做什么。”
“我刚出生时,也被我爸淹过水。”
尹蝶兰明白了。
这孩子就像是小时候的方明逸。
突然,她脑中有什么线索接上:
溺水。
尹蝶兰:“所以你刚到这个世界时的溺水,和这个有关?”
方明逸抬头看她。经她一提,他也意识到这个巧合。
尹蝶兰继续道:
“我来到这个世界时,是天旋地转和剧烈的头痛,进来前我查案时,确实头疼很厉害。”
对上了。
“这个世界,恐怕是我们意识的世界。我们经历过的念念不忘的事,似乎总在这里重复上演。
“大娘死于生产,和我妈妈很像,而你我居住的这房子的原主人,他们一家的经历,像你。”
巧合太多,便不是巧合。
尹蝶兰思索道:
“这个世界,大概是以诸如此类的我们的执念为蓝本创造出来的。”
“再结合执境数值的不规律增长,我们的念头,应该会影响世界。”
方明逸惊讶于尹蝶兰凭三言两语就想到了这么多,毕竟他曾经提到溺水时只是随口,算来也已过去几个月之久。
说话间,两人走回了家门前,却看见已有人在那等候着。
那是一名容貌昳丽的年轻妇人,望见他们过来,浅浅一笑。